老榕樹下,夜風裹挾著海浪的咸腥與碎沫,颳得火把獵獵作響。
沈嶼舟指尖翻轉,那枚染著硃砂「鄭」字的竹牌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血色。
上一刻定下的殺局,在此刻必須落到實處。
「周志遠那條『靜觀其變』的暗信,是想把自己摘乾淨。」
沈嶼舟語調平穩,卻透著刀鋒入鞘般的肅殺,「但海匪要是當真把長流灣殺絕了,陶知府借刀殺人的髒水,反手就能潑到他周志遠管轄無能的頭上。更何況,林家手裡有欽差剛賜的內府銅牌。」
林晚抬眼,目光與沈嶼舟在半空微碰,胸中萬千算計已然串成一線。
她太清楚官場上這些人的軟肋了。
周志遠不是不想要功勞,他是怕惹火燒身。
可若是告訴他,這把火已經燒到了他自家後院的烏紗帽上,由不得他不拼命。
「長流灣正面我們必須打,而且要把動靜鬧得震天響,讓整個沿海衛所和縣城都看見沖天火光。」
林晚按住腰間短匕,眼底是一片冷硬的清明,「但只在灘頭殺匪,解不了陶知府在府衙布下的死結。必須有人帶著鄭家的私兵竹牌與內府貢商銅牌,在縣衙公堂上,當面逼周志遠出兵去巡查使面前參陶知府一本。」
沈嶼舟微微垂眸,低聲道:「周志遠身側的錢師爺精通刑名,我在京城的卷宗雖已沉底,但眼下是欽犯之身,假戶籍經不起公堂細勘。此去縣衙推波助瀾,需一個身份乾乾淨淨、又能在堂上立得住的人。」
林建國提著那柄剛磨出白刃的厚背砍刀,闊步上前:「老子去——」
「你去了就是聚眾抗官。」
蘇梅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本從不離身的硬皮小帳冊,冷冷打斷了他,「你那張嘴除了罵娘,能跟坐堂的知縣盤明白一筆帳?」
林晚心頭微震,看向母親。
蘇梅神色極其平淡,順手將袖袋裡的帳冊按緊,語氣從容得像是在盤點工坊里的醬缸:「銅牌是內府給林家的,我是林記海味的掌柜娘子。苦主登堂鳴冤,拿著通天的信物去要救兵,天經地義。林建國,你給我在灘頭上老老實實當你的鐵樁子。」
「不行!」
林建國濃眉倒豎,一把攥住蘇梅的胳膊,指關節發白,「黑燈瞎火的,山路多險?縣衙那幫差役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你一個人去,萬一那姓周的犯渾……」
「他不敢犯渾。」
蘇梅反手拍了拍丈夫青筋暴起的手背,眼神如刀刃般銳利,「做買賣講究利弊,當官的更講究這本帳。陶知府要他的命,我要他的兵。只要我把內府銅牌往桌上一拍,再把鄭家死士的竹牌砸在他臉上,他就只有兩條路——要麼跟著我一起把陶知府撕碎了分功勞,要麼等著欽差砍他的腦袋。老娘幹了半輩子審計,最不怕的就是跟裝糊塗的人算死帳。」
林晚看著母親,胸腔里那股緊繃的寒意隱隱化作了滾燙的底氣。
母親不是盲目犯險,她是在用現代財務與風險控制的邏輯,去碾碎封建縣令的僥倖心理。
「娘,趙大哥的人熟稔東山暗道。」
林晚立刻轉向趙鐵頭,「挑兩個身手最好、能翻懸崖的獵戶,護送我娘繞過海匪游哨。出了迷魂谷,直奔官道驛鋪取馬。」
趙鐵頭把胸脯拍得震山響:「林掌柜放心,山里人拿命保蘇管事周全,若少一根汗毛,我趙鐵頭提頭來見!」
沒有多餘的猶疑。
蘇梅快步轉入後院柴房,取出了用紅綢層層包裹的「特許海產供奉商」內府銅牌。
她將沉重的銅牌貼身繫緊,又攏上一襲不起眼的粗布深色斗篷,利索地將散發綰成婦人髻。
林建國不知何時跟了過來,魁梧的身軀像尊石獅子般立在門檻處。
他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蹭了又蹭,憋了半晌,喉頭才滾出一句沙啞的話:「……若勢頭不對,別管長流灣。你身上帶著碎銀,往北邊走。」
蘇梅正繫著防風領扣,聞言動作一頓,抬眼沒好氣地颳了他一眼:「說什麼胡話?這宅子是咱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海神廣場的牌子是閨女拼命掙回來的。陶知府想把咱們一家當草芥碾了,也得看他長沒長那麼副好牙口。老林,給我守好灘頭,護好晚晚。要是讓我回來看到作坊被燒了一根梁,我饒不了你。」
林建國眼底泛起一層狠厲的血色,重重點了點頭:「他娘的,老子把命填進去,也絕不放半個雜碎進村。」
林晚立在二人身側,伸手拉住了林建國滿是繭子的粗掌,另一隻手緊緊覆在蘇梅微涼的手背上。
三雙手在昏暗的柴房裡死死扣在一起。
林晚心跳沉穩而有力。
穿越至今,從漏風的茅草棚到如今擁有一片海產基業,她們一家三口從未在任何風浪前退過半步。
「爹在灘頭借地利絞殺,娘去縣衙掀了陶知府的底牌。」
林晚抬眸,清冽的視線穿透窗欞的縫隙,望向漆黑的海天一線,「我帶著吳叔和圖紙,把那些大船全填進鬼見愁的死窟窿里。今夜過後,這瓊州府的海,姓林。」
「走!」
蘇梅收回手,兜帽一壓,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徑直跟著兩名獵戶隱入了通往迷魂谷的峭壁陰影中。
林建國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提刀轉身,大踏步走向堆滿滾石與沉船的灘頭防線。
柴房外,風暴已然臨頭。
村頭哨塔上突然爆起三聲悽厲的鳴鏑,那是東山崖頂放出的最急軍情——老虎口外海的黑帆船隊,已借著涌潮的狂風,硬生生壓過了十五里防線,正以鋒矢陣朝長流灣撲來!
林晚疾步走上臨海的棧橋斷口,迎著撲面而來的刺骨咸風,雙目微合。
識海之中,八百米探測半徑瞬間如蛛網般向海面下鋪展。
在極限距離的邊緣,翻卷的黑浪與白沫之下,三艘吃水極淺、速度奇快的先鋒黑皮快艇已經破開了浪頭,猶如潛伏在陰影中的惡鯊,尖銳的包鐵撞角正朝著鬼見愁外圍的淺灘疾速切入!
八百米……六百米……
林晚指腹壓在腰間的剔骨短匕上,雙眸驟然睜開,眼底沒有驚濤駭浪,唯有冷入骨髓的寂滅。
「吳叔,點誘敵風燈。」
她冷冷開口,聲音被狂風扯碎在浪濤聲中:「讓魚進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