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梅剛踏進迷魂谷的峭壁陰影,腳下一頓,收住了步子。
她回過頭,看向正張羅著半大孩子往後坡搬運柴火的蘇巧兒,腦子裡那把算盤無聲地撥落定格。
她折返兩步,一把扣住蘇巧兒的手腕。
「蘇姨?」
蘇巧兒懷裡還摟著兩捆乾草,冷不防被扯得一愣。
「柴火讓陳老太去盯,你帶上鋪子的備用印信,跟我走。」
蘇梅語調乾脆,不容置疑。
去縣衙敲鼓逼周知縣出兵,光靠獵戶手裡的弓和懷裡的內府銅牌壓不住陣腳。
縣城裡還有個「林記藥膳樓」,那是林家在明面上的根基,真要在公堂上和官府過招,她身邊得帶一個帳目爛熟於心、能隨時跑腿調動鋪子夥計的大管事。
蘇巧兒沒有多問一句,扔下乾草抹去臉上的灰泥,快步跟上了蘇梅。
趙鐵頭派來的兩個精銳獵戶如狸貓般在前頭引路。
山道崎嶇,碎石與荊棘橫生。
蘇梅這具常年勞作的農婦身軀底子單薄,沒走出一個時辰,布鞋底便被銳石磨破,腳心扎得生疼。
但她連眉頭都未皺一下,步子邁得極穩,腦中飛速核算著時辰、腳程與周志遠那頭老狐狸的心理底線。
蘇巧兒跟在後頭微微喘氣。
平日裡在工坊里對帳連一文錢損耗都要算清的溫和掌柜娘子,此刻渾身散發著一股死磕到底的森冷,讓人不敢有分毫懈怠。
東方破曉,天際泛起一層灰白的魚肚色,山間濃霧瀰漫。
前頭開道的獵戶身形一矮,貼著樹幹縮回暗處,打出了示警的手勢。
蘇梅心領神會,一把按下蘇巧兒,兩人悄無聲息地掩入半人高的灌木叢後。
片刻後,山道轉角處轉出兩個挑著竹擔的灰衣漢子。
擔頭上覆著破油布,作行腳商打扮,正急促地朝長流村方向趕。
蘇梅透過草葉縫隙,視線自兩人的鞋底一路掃至肩背。
擔子看著滿,扁擔兩頭卻毫無弧度,落地沒有半點沉貨的吱呀聲;山徑泥濘濕滑,這兩人下盤卻極穩,腳尖先落、足跟微懸,分明是常年習武的死士路數;再看握著扁擔的虎口,老繭厚重平整,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來的印子。
長流灣已被黑帆戰船封海,真正的商賈避之不及,這兩人卻在這個節骨眼往死地里鑽。
「大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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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人眼尖,瞥見了草叢後的衣角,當即撂下擔子快步圍了過來。
領頭的漢子堆起笑臉:「莫怕,我們是去長流村收干海貨的商販。這大清早的,你們怎麼拖家帶口往外跑?」
蘇巧兒臉色發白,下意識要退,蘇梅卻已先一步跌撞著站起身來。
她面色煞白,整個人抖如風中落葉,一把扯住那漢子的衣袖,嗓音悽厲發顫,帶著破音的哭腔:「哎喲老天爺啊!大兄弟,千萬去不得啊!長流村……長流村昨兒後半夜遭了海夜叉了!」
兩名漢子對視一眼,眸底冷意微閃,領頭者急聲問:「遭了海匪?那如今村里是個什麼情形?大船可曾靠岸搶灘?」
蘇梅心下冷笑。
尋常商販聽聞海匪進村早已駭得抱頭鼠竄,這兩人張口便盤問「大船靠岸」,分明是陶知府或鄭家布在陸上的暗樁,專程來探查灘頭戰況。
「靠了!全靠了!棧橋全被大船撞塌了!」
蘇梅哭得淚涕橫流,手腳並用地比劃著名,將一個嚇破膽的農婦演得入木三分,「村里男丁被砍得滿地流血……我家那口子拼死把我們從後山石縫塞出來……大兄弟,你們要是想保命,千萬別走大路!」
「那該從何處繞過去?」
漢子急切追問,右手已無意識地摸向後腰。
蘇梅指向東側一條荊棘密布的逼仄岔道,壓低聲音道:「走那條!那是村里採藥踩出的險徑,能直通老虎口上方的懸崖絕壁。海匪全在正灘頭放火殺人,你們從崖頂往下看,戰況看得一清二楚。若是勢頭不對,順著石壁老藤就能翻山保命!」
兩人聽得神色一振。
他們正愁無法穿過灘頭混戰查探海面大船虛實,這處居高臨下的懸崖堪稱絕佳的瞭望哨。
「多謝大嫂指路!」
兩人再顧不上偽裝客商,棄了空擔子,拔腿便朝東面岔道狂奔而去。
待二人身影徹底被濃霧吞沒,蘇梅臉上的悽惶驚恐剎那間斂得乾乾淨淨。
她嫌惡地拍去衣袖上的灰土,自袖中摸出小帳冊,指腹在粗糲的紙頁上冷冷一划。
蘇巧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蘇姨……他們當真信了?那條岔道分明是去斷頭崖的死路,底下便是鬼見愁的碎石暗流啊!」
「由不得他們不信。」
蘇梅將帳冊收回袖袋,神色平靜如常,「急著交差的人,只要瞧見一條看似捷徑的路,便會自己往陷阱里跳。走吧,去斷頭崖看戲,也夠他們喝一壺的。」
二人不再耽擱,在獵戶護送下全速趕路。
日頭高懸,逼近正午時分,縣城灰黑色的城牆輪廓終於破開林霧。
蘇梅未走正街官道,而是領著蘇巧兒自西城排水暗渠繞入城內,穿街過巷,悄無聲息地敲響了「林記藥膳樓」後院的暗門。
暗扣三長兩短。
門栓「咔噠」一聲卸下,老李掌柜滿頭冷汗地探出頭來,見是蘇梅,眼眶登時紅了,一把將二人迎進院內,反手死死落鎖。
「東家娘子!您可算來了!」
老李抹著額頭虛汗,嗓音抖得不成調,「長流村那邊如何了?昨夜登高遠眺,南面海域火光沖天,滿城都在傳海夜叉屠村,店裡的夥計嚇得連堂都不敢開!」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蘇梅快步走到井台邊,打起半桶深井涼水,連澆兩把臉洗去一身風塵血污。
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她抬眸盯住老李,「我問你,這兩日縣衙可有人登門?」
老李神色一緊,四下張望一番,聲音壓至極細:「來過!昨日傍晚,錢師爺帶了四個快捕上門,打著『核驗貢品藥材底冊』的名頭,把帳房和後廚翻了個底朝天,臨走時什麼差錯也沒挑出來。」
蘇梅擦拭水漬的手驟然停住:「錢師爺沒留話?」
「留了。」
老李咽了口唾沫,面色發白,「錢師爺私下敲打老朽,說周大人偶感風寒,近三日閉門謝客,概不見外人。還特意叮囑林記老實守本分,莫要到處亂撞惹火燒身。」
院中空氣仿若凝固。
蘇巧兒背脊發涼,急聲道:「周縣令這是要作壁上觀!他早知陶知府要動長流村,故意裝病封門,斷了咱們求援的念頭,等長流灣打成焦土,他好出面收拾殘局……」
蘇梅將粗布巾甩入木盆,水花濺起半尺高。
她隔著粗布衣襟,按住了懷中那枚冰涼沉重的內府供奉商銅牌,唇角牽出一抹極冷的弧度。
「閉門謝客?偶感風寒?」
蘇梅解下斗篷,露出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衫,眉宇間儘是寸步不讓的鋒芒:「周志遠想把自己摘乾淨,等長流村死絕了再出來充當救世主,把剿匪的功勞與林記的供奉銅牌一口吞下。世上哪有隻吃紅利不擔風險的帳局。」
她轉身跨入穿堂,步伐穩健,擲地有聲。
「巧兒,去帳房把府城博覽會欽差加蓋大印的文書備齊。」
「老李,開正門,卸門板!把鋪子裡那面迎客用的開市銅鑼抬出來!」
蘇梅抬手束緊髮髻,眼底寒光凌厲:「他不是病了嗎?我親自去縣衙大堂敲登聞鼓,替周大人好好治一治這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