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顫巍巍地將那面生了青綠銅鏽的開市大鑼抬到院中,蘇巧兒白著臉,伸手就要去接那根裹了紅布的鼓槌。
「慢著。」
蘇梅一把按住鼓槌,指骨用力到泛白。
「東家娘子?」
老李愣在原地,冷汗順著下巴滴進衣領,「您方才不是說,要去縣衙大堂敲登聞鼓替周大人治風寒嗎?」
蘇梅鬆開手,任由鼓槌滾落笸籮,唇角泛起一絲冷意:「方才隔牆有耳,這話是說給外頭盯梢的暗樁聽的。真去敲登聞鼓那是民告官,按大楚律,不論冤情如何先挨三十殺威棒。長流灣大難臨頭,我這條命可不是拿去給公堂衙役墊板子的。」
她半輩子都在跟帳目和人心打交道,最清楚何時該造勢,何時該抄底。
「老李,你把這面銅鑼架到前鋪正門。門板卸下兩塊,虛掩著。你就坐在門檻上,隔一炷香擂一聲鑼,不必喊冤,單扯著嗓子嚎一句『林記遭難,求青天大老爺給貢商一條生路』。」
蘇梅利索地挽緊袖口,字字清晰,「記緊了,只在門內哭,決計不出門坎半步。若有三班衙役來盤查,你便說東家娘子已揣著欽差內府銅牌,走水路去尋巡查使行轅了。」
老李心頭猛地一跳:「您這是要……」
「敲山震虎。」
蘇梅冷聲道,「周志遠縮在後堂裝病,無非是想等長流村打爛了再出來收攤。我在鬧市把這鑼敲得震天響,滿城的客商百姓全看著,外頭有陶知府的眼線,內里有周志遠的耳目,這鑼聲每響一下,他周志遠的烏紗帽就得跟著顛一顛。」
她轉頭看向蘇巧兒:「帶齊帳房印信,跟我走後巷。」
半個時辰後,縣城八方客棧後廚角門。
趙掌柜急得在逼仄的柴房裡來回踱步,冷不防見蘇梅悄無聲息自柴垛後轉出,駭得險些咬了舌頭:「哎喲我的蘇掌柜!長流灣海面都被二十五條黑帆圍成鐵桶了,您這節骨眼上往城裡鑽,若是招來府衙的煞星,我這小本買賣可擔待不起!」
「趙掌柜,慌什麼。」
蘇梅一步跨入屋內,反手合上木栓,目光如炬釘在趙掌柜臉上,「我今日登門,不借一兵一卒,不支一文現銀,只同你盤一盤八方客棧明年的利錢。」
趙掌柜擦著冷汗苦笑:「命都懸在刀口上了,還談什麼利錢?」
「正因為要保命,這筆帳才非算不可。」
蘇梅自袖中取出硬皮小帳冊,在手心輕輕一磕,「林家若在今夜被海匪抹了脖子,長流灣的活鮮出產立刻便會倒回鄭家手裡。趙掌柜不妨想想,等鄭萬海的餘孽重掌漁行壟斷,你這樓里一盤極品紅膏蟹、一瓮海珍湯,進價得翻上去幾成?你這縣城第一酒樓的招牌,還撐得住幾天?」
趙掌柜頰邊的橫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做掌柜的嗜利如命,蘇梅這一刀不偏不倚,正切中他的要害。
「蘇掌柜直說吧,要趙某如何做?」
趙掌柜咬牙壓低嗓門。
「縣衙戶房的王主簿,是你夫人的嫡親表兄。」
蘇梅將帳冊收回袖中,「煩請趙掌柜遞一句話。就說林記手裡攥著一筆關乎長流縣全年漁稅底數的總帳,急呈知縣大人御覽。林家若絕了戶,這筆頂得上縣衙半年開銷的巨額稅銀,周大人自去想轍填補。話送到位,來年八方客棧採買林記活鮮,底價讓利兩成。」
趙掌柜眼珠飛轉。
只是代傳一句公事帳目,半點不牽扯人命官司,白落兩成厚利。
他猛一拍大腿:「成!趙某親自去尋王主簿!」
蘇梅片刻未歇,領著蘇巧兒出巷折向城東,徑直叩開了薛府角門。
前太醫院正卿薛仲明正立於庭院石桌前,手持精巧銀秤,細細分揀著幾片薄如蟬翼的瓊參。
見蘇梅滿身泥灰跨入院落,老醫官長眉微蹙:「蘇掌柜,海匪壓境的風聲已傳遍全城,你不領著家人入山避禍,來老夫這清冷地界作甚?」
蘇梅上前數步,視線落在銀秤上的參片上,不卑不亢道:「薛老,長流灣今夜若化為焦土,這五十年份的深海瓊參、鬼眼潭的百年活鱟、還有深海血玉樹,往後您老便只能低眉順眼,去陶知府的私庫門前討要了。」
薛仲明手腕驟停,銀秤穩穩懸在半空,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他歷經三朝,素來剛直自持,平生最惡官商勾結侵吞藥行。
當初肯為林記藥膳作保,所圖者不過是林晚搜羅極品海藥的手段。
「陶文淵好大的官威。」
薛仲明重重將銀秤拍在案頭,「手伸得這樣長,連老夫的藥路也敢斷?」
「他斷的不只是藥路,更是朝廷供奉的根基。」
蘇梅借勢推進,「周縣令閉門推諉,不過是畏懼知府權柄,不肯為尋常百姓擔責。可若是薛老您遞上去的話呢?」
薛仲明鬚髮微顫,一言不發步入書齋,提筆蘸濃墨,揮毫立就。
「老夫不管他陶知府還是周縣令打的什麼鬼主意。」
薛仲明將信箋吹乾封漆,遞至蘇梅手中,「將此信呈與周志遠。老夫在信中言明,長流灣若生兵燹,內廷急需的貢品海藥即刻斷絕。他若敢坐山觀虎鬥,老夫這便起草彈劾奏章,直遞京師太醫院與都察院,參他一個尸位素餐、延誤貢期之罪!」
「謝薛老秉公執言。」
蘇梅雙手接過封漆信函,眉宇間沉冷如鐵。
利誘戶房,清流施壓。
兩記重錘砸下去,容不得周志遠繼續裝聾作啞。
申時過半,蘇梅悄然折返林記藥膳樓後院。
前鋪的銅鑼聲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引得街坊四鄰頻頻探頭張望。
蘇梅穿堂而過直入帳房,合攏門窗,掌起油燈。
算盤珠子在案頭噼啪作響,一張澄心堂紙順勢鋪展。
她沒有寫半字伸冤血書,而是列出了一張條分縷析的虧空清冊。
「巧兒,報帳。」
蘇巧兒飛快翻開總帳簿,語速飛快:「林記自立戶起,月繳縣衙正稅、漁稅計一百二十兩;常雇本縣挑夫、船匠、工坊幫工四十五人,月支工錢七十兩;帶動西市篾籮、木桶、香料雜項進項,每月不下三百兩……」
蘇梅下筆極快,將各項進項與稅銀逐一折算成縣衙可考的歲入,最終在紙尾以硃砂重重圈死了一個令人心驚的虧空總額。
「周志遠這等官吏,最懼的從來不是強權,而是考評虧空。」
蘇梅注視著那一抹朱紅,語調清冷,「陶知府許諾的分潤不過是鏡花水月,我林記擺在案頭的是實打實的考績銀兩。更莫提這清冊背後,還懸著欽差巡查使的內府供奉銅牌。」
她將墨跡未乾的清冊疊好,同薛仲明的親筆信、以及那枚沾血的鄭家死士竹牌壓在一處。
日落西山,城門轟然閉鎖。
前街的鑼聲終於歇止,整條長街陷入一片壓抑的死寂。
後巷暗門處,忽地傳來三聲極輕的敲擊。
兩長一短。
蘇梅端坐於堂屋正座,抿了一口漸涼的粗茶,眸光沉定:「放人進來。」
門栓輕響,一個身著灰布短衫、頭戴瓜皮帽的瘦削中年人貼著門縫溜了進來,正是周志遠倚重的心腹,錢師爺。
錢師爺入內先拿袖口拭了拭額角,長吁短嘆:「哎喲,蘇掌柜,貴號這鋪面門口的銅鑼,敲得闔衙門心驚肉跳。周大人偶感風寒臥床不起,聽聞此聲,急得虛汗直淌,特遣小人前來探視。」
蘇梅坐在椅上未動分毫,神色漠然:「周大人臥病在床,還能勞煩錢師爺夤夜涉險,看來大人的病根不在風寒,是在心病。」
錢師爺訕笑一聲,自行拉過圓凳落座,視線卻不住地往蘇梅桌案上瞟:「蘇掌柜是個通透人。大人心中自是偏向林記的,只是……海匪突襲乃水師防務,長流縣衙統共幾十名當差衙役,弓弩殘破,對上二十五條黑帆無異於以卵擊石啊。」
「所以周大人便打算等長流灣死絕了,再提著刀去焦土上撿便宜?」
蘇梅將手中茶盞重重頓在桌面上,瓷蓋震顫作響。
錢師爺面色微僵,正欲轉圜,蘇梅已將那份寫滿虧空數額的清冊甩至他眼皮底下。
「錢師爺,明人何必說暗話。長流村若化作飛灰,縣衙今年便得背上這份窟窿。不妨拿回去讓大人算算,年底考評交不出稅糧,他頭上的頂戴保不保得住。」
蘇梅指尖在清冊旁重重一叩,又將薛仲明的親筆信並鄭家竹牌一併推了過去:「更何況,巡查使馮大人的儀仗尚在瓊州府。林記供奉銅牌若是折在海匪手裡,陶知府順水推舟將『縱匪劫貢』的罪名扣在長流縣頭上,周大人可有九個腦袋去頂這滅族大罪?」
錢師爺掃過薛御醫那封語氣嚴厲的墨跡,又瞥見硃砂烙印的鄭家信物,眼角劇烈抽搐,臉上的虛偽笑意徹底掛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傾身上前,聲音壓得極低,透出官場老吏的陰沉:「蘇掌柜,周大人的底細,小人便同你交個實底。兵,縣衙可以調;剿匪平亂的功勞,大人也可以爭。但林家必須先拿出一件要命的物件。」
蘇梅神色未改:「何物?」
「實證。」
錢師爺一字一頓,眼中露出一抹凶光,「不是江湖推測,不是死士木牌,更非市井傳言。必須是陶知府勾結三橫幫海匪、意圖屠戮內府貢商的確鑿鐵證!能當堂遞至巡查使案前、一刀將陶文淵斬落馬下的鐵證!沒有這個,長流縣衙絕不出半個差役。」
堂屋內鴉雀無聲,唯余油燈芯爆開的一星輕響。
蘇梅看著錢師爺緊繃的面孔,心中大局已定。
周志遠不是不動,他是在等一把能名正言順反噬上官的殺人刀。
蘇梅緩緩立起身形,撫平衣褶,神色沉靜如淵。
「錢師爺,回去轉告周大人,讓他將三班快捕與縣勇弓弩手盡數集於校場,兵刃出鞘,箭矢上弦。」
蘇梅抬眸,聲音擲地有聲震落塵灰:
「明日卯時,我林記,必定將陶知府的頂門催命符,親手呈於他的公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