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栓咔噠一聲重新落下,錢師爺細碎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子深處。
蘇梅在堂屋裡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松下一寸,但眼底的寒光愈發銳利。
她伸手將案頭沾著血的鄭家竹牌,以及薛老手書和虧空清冊一一收回袖中。
她半輩子都在跟帳目和人心打交道,最清楚什麼是虛張聲勢,什麼是一擊斃命。
剛剛在錢師爺面前,拋出的東西頂多算施壓的籌碼。
鄭家死士的竹牌,陶知府大可推脫是鄭萬海私下豢養的惡奴,與府衙無關。
薛老的信,也只能定周志遠一個延誤貢期之罪。
周志遠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油條。
他要的實證只要遞上去,陶知府就絕無可能翻案,甚至連申辯的餘地都沒有。
而這個死結蘇梅手裡沒有。
但她知道,有一個人手裡一定有。
「巧兒。」
蘇梅轉身,抓住蘇巧兒的肩膀。
「去後院馬廄,牽那匹腳程最快的騾子。」
「走老藥頭踩出的山道,連夜回長流村。」
蘇巧兒臉色煞白,她知道今夜長流灣外海已經是刀光劍影的死地。
但她半個字都沒多問,只定定看著蘇梅。
「找林姐姐?」
「找沈嶼舟。」
蘇梅從桌上抓起毛筆,在紙條上飛快寫下幾個字,揉成小紙團塞進蘇巧兒手心。
「告訴他,周志遠要鐵證。」
「能把陶知府和海夜叉綁在同一條船上的鐵證。」
「問他手裡的底牌夠不夠硬。」
蘇巧兒將紙團壓在舌下,用力點頭,轉身扎進夜色之中。
……
子夜過半,長流村後山,迷魂谷外圍。
海風裹挾著腥咸與殺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蘇巧兒翻過最後一道石樑,雙手被荊棘劃的鮮血淋漓,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誰!」
暗處趙鐵頭手底下的獵戶弓弦拉滿。
「是我……蘇巧兒!」
她大聲喊道,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碎石灘上。
一道青色身影從高處岩壁後掠下。
沈嶼舟扶住蘇巧兒的胳膊,將她拽進石洞內。
洞裡沒有點火,只有微弱星光透進來。
蘇巧兒顧不上喘勻氣,直接將舌下的紙團吐在掌心,遞了過去。
「沈大哥!縣城來信,周縣令要鐵證!」
「能斬落陶知府的鐵證,否則長流縣衙不出兵!」
沈嶼舟接過濕漉漉的紙團,借著星光掃了一眼。
指尖一捻,紙團頓時化為碎屑。
他沒有慌,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反而浮現出終於到了這一步的平靜。
他做事從不把底牌一次性掀空。
這件東西他早就備好了。
等的就是周志遠被逼到絕境,主動張口來要的這一刻。
「坐下歇半刻。」
沈嶼舟轉身走向石洞深處,從青布包袱里抽出一個木匣。
木匣打開裡面沒有金銀,只有幾份泛黃紙卷,以及一塊磨損嚴重的竹令牌。
這塊竹牌不是今日在黑石坳,從鄭家死士身上搜出的那塊。
而是數日前他審訊海匪內應邱萬生時,從鞋底暗格里摳出來的。
「巧兒,你跟著蘇管事理帳,可知什麼是鐵案?」
沈嶼舟將竹牌推到蘇巧兒面前,聲音在呼嘯海風中顯得格外冷徹。
蘇巧兒咽了口唾沫。
「帳目能對上,有出有進,人證物證環環相扣,不留死角。」
「不錯。」
沈嶼舟的手指在竹牌表面敲擊。
竹牌正面什麼字也沒有。
但他將其翻轉過來,指著背面邊緣處三個微小凹槽。
「這是海夜叉頭目的信物。」
「當初審邱萬生,他受不住刑,吐了這牌子的來歷。」
「卻死咬著不說這凹槽的含義。」
沈嶼舟將一份紙卷攤開,那是邱萬生畫了押的血手印供狀。
緊接著他又抽出第二份紙卷。
那是一份謄抄的名冊,上面蓋著長流縣衙戶房的騎縫印。
「這是前幾日,我動用暗線從戶房抄出的備案黃冊。」
「鄭家的商船為了防偽和逃稅,每一條船都有官府備案的暗碼。」
「你看竹牌背面的凹槽排列,按照戶房的暗碼解。」
「正好對應黃冊上的海字三十五號。」
蘇巧兒腦子裡嗡的一聲,她抬起頭滿眼震驚。
「沈大哥的意思是,海夜叉坐的賊船,其實就是鄭家海行備案的正經商船?!」
「正是。」
沈嶼舟提筆在白紙上勾勒出三條線。
「鄭萬海是陶知府的白手套,鄭家的船就是陶知府的船。」
「海夜叉劫掠屠村,用的卻是蓋著知府大印的商船。」
他將三樣東西疊在一起。
「海匪實物令牌加上邱萬生口供,以及黃冊底檔比對。」
「這三樣東西構成死鏈。」
「陶文淵大可把鄭家死士推的一乾二淨,說鄭萬海瞞著他通匪。」
「但他沒法向欽差解釋,為什麼海匪開的是知府批覆的船隻。」
這就是鐵證。
不是推測不是風聞,而是蓋著官印的死帳。
蘇巧兒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看著眼前的青衫書生,心底生出一股敬畏。
這些天所有人都在為生死搏殺拼命。
而沈嶼舟卻在暗中不聲不響的將陶知府送上斷頭台。
「我這就謄抄一份,你帶回縣衙。」
沈嶼舟研開濃墨,提筆疾書。
他的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將證據的邏輯寫成了呈堂證供。
石洞內只剩下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
然而就在證據鏈即將收尾,核對到最後幾行時,他的筆尖突然頓住。
一滴濃墨墜落,在紙面上暈染開一團黑跡。
他眉頭擰緊,目光盯住邱萬生供狀上提到的一組數字。
邱萬生曾交代,這次海夜叉為了將長流村徹底抹平,不留後患。
出動了二十五條吃水很深的黑帆戰船。
可是沈嶼舟的視線在黃冊底檔上來回掃視兩遍,眼底寒意越來越重。
鄭家海行這些年在瓊州府一手遮天。
但滿打滿算,能配備生鐵撞角的重裝大船只有十五條。
沈嶼舟的手指緩緩收緊,骨節泛白。
多出來的十條重裝戰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它們既不在名冊上,也絕不可能是水師的制式。
因為水師的船若是敢私自出港,絕瞞不過周志遠的耳目。
能在瓊州府海域上,悄無聲息藏匿十條重裝戰船。
這根本不是一個知府能有的手筆,更不是一群海匪能養得起的底蘊。
沈嶼舟的心底掠過一絲極寒的預感。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京城的龐太師府,以及那場將沈家滿門抄斬的血案。
有人在借陶知府的手,在這片海域上養私兵。
沈嶼舟睜開眼,在鐵證卷宗最後一頁,用硃筆圈出二十五條這個數字。
並在旁邊畫下問號。
長流灣這局棋,陶知府不過是個擺在明面上的卒子。
這水下的深淵,遠比他們預想的還要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