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膳樓後巷的暗門被撞的發顫。
兩長一短,急促敲響。
門栓剛落,一個沾滿泥污的身影撲倒在地上。
蘇巧兒雙腿軟的撐不住身子,掌心全是被勒裂的血痂。
那匹換來的快騾在後巷口劇烈抽搐,鼻孔噴著白沫。
「蘇姨……」
蘇巧兒被海風嗆的嗓音破裂,右手死死的摳在懷口。
蘇梅穿著短衫,頭髮利落的挽起。
她快步走下台階,托起蘇巧兒脫力的胳膊,穩穩的將人架進後堂。
「東西拿到了?」
蘇梅語速極快,扯過粗布巾浸上涼水,按在蘇巧兒乾裂的唇角。
「沈大哥給的……全在裡頭!」
蘇巧兒哆嗦著剝開油紙,將卷宗與帶血拓本捧出。
「沈大哥說,名單對不上。」
「多出的十條大船水太深,長流灣這一戰,陶知府不是頭,背後有人借他的皮在養私兵!」
蘇梅目光快速掃過沈嶼舟謄抄的字跡。
戶房的暗碼、邱萬生的血指印、商船的吃水底冊環環相扣,死死的卡在黃冊底檔的海字三十五號上。
在二十五條黑帆旁,是沈嶼舟留下的一道硃砂問號。
蘇梅指尖在朱墨上抹過,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將紙卷重新塞回暗袋。
天大的黑幕,也得等林家活過今夜再去清算。
「老李,備車。」
蘇梅頭也不抬,從桌案下抽出紅綢包袱。
「巧兒換身衣裳,隨我去縣衙要兵。」
兩刻鐘後,長流縣衙後堂。
雕花木門緊閉,外頭兩名衙役按刀站著,廊下鴉雀無聲。
周志遠倚在太師椅上,額頭纏著抹額,手中端著茶盅。
他眼皮半耷拉著,透著一股官場中浸淫出的疲乏。
錢師爺站在一側,不敢出聲。
蘇梅邁入堂內,腳步未停,也沒有下跪。
她懷揣欽差御賜的特許海產供奉商銅牌,脊背挺的筆直,只在案前駐足,微微福身。
「蘇掌柜,你那藥膳樓的銅鑼若是敲破了,本官大可治你一個驚擾街坊之罪。」
周志遠撇了撇茶沫,打著官腔。
「本官受了重風寒,本不見客。」
「錢師爺說你手裡有縣衙一年的考評干係。」
「你若拿託詞來誆本官,今日你走不出這道門。」
蘇梅連一句客套都沒有。
她抬手從袖中抽出三份公文白宣,啪的一聲,壓在周志遠的茶案上。
「民婦不懂官面文章,今日進門,只同大人算三筆死帳。」
蘇梅音色冷冽,擲地有聲。
周志遠目光微凝,掃向案頭第一份文書。
只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青筋陡然繃起,手中的茶盞險些翻倒。
他一把抓過比對單,目光死死的盯在海匪令牌與縣衙暗碼吻合的印記上。
邱萬生的招供畫押血跡未乾,商船掛靠府衙的批條也在。
「陶文淵……」
周志遠牙關發緊,麵皮抽搐,擠出一絲冷笑。
「用府衙批覆的免檢商船,替三橫幫運刀運糧,好一個瓊州青天!」
他猛地抬眼,看著蘇梅,眼底浮起戒備。
「蘇掌柜,好手段,這東西能將陶知府送上斷頭台,也是催命的死結。」
「陶文淵要滅口林家,本官替你擋這一刀,得把前程全壓上去。」
「為保你一家商戶跟頂頭上司翻臉,本官憑什麼擔這干係?」
「憑大人頭上的烏紗,本就懸在陶知府的刀口下。」
蘇梅上前一步,指尖點在第二份文書上。
「第一筆帳,陶知府養寇自重,借海匪扼死長流外海。」
「每年截留海產生銀不下三千兩。」
「這片海是長流縣的地界,這筆銀子本該進縣衙的賦稅帳目,填大人的考績!」
「他在剜大人的肉,大人當真以為他是同僚?」
周志遠眼角跳動,端著茶盞的手指收緊,沒有說話。
蘇梅指尖橫移,壓住第三份帳目。
「第二筆帳,內府供奉銅牌前日剛在縣衙立櫃留底。」
「今夜黑帆若是屠盡長流村,欽差行轅就在府城。」
「陶知府只需上一道長流知縣馭民無方致海匪劫殺貢商的摺子。」
「失職抄家之罪,由大人您一人頂缸!」
「放肆!」
周志遠拍案而起。
蘇梅神色未改分毫,眼底的壓迫感越過了書案。
「最後這筆帳,林家保全,來年海產商稅和藥膳分潤加上薛老藥膳入貢。」
「長流縣歲入憑空多出千兩實銀,陶知府給的是斷頭台,林記給的是青雲路。」
「大人是要等長流灣死絕了去給陶文淵陪葬。」
「還是要借這把快刀,踩著他的頂戴往上爬?!」
「呼……呼……」
書房內死寂,只剩下周志遠沉重的喘息聲。
錢師爺在一旁額角冒著冷汗,不敢喘氣。
一個婦人,沒有求告,生生用三本帳冊,把一縣父母官逼到了絕境。
過了半炷香的功夫。
周志遠坐回太師椅,胸膛起伏漸平。
他整個人身上的病態與官腔褪的乾淨,露出了決斷時的狠厲。
他扯下額頭的抹額,摔在桌上。
「錢師爺,研墨!」
周志遠起身,提筆蘸透墨汁下令。
「八百里加急,持本官大印與這份鐵證,繞開府衙直遞馮大人行轅!」
「另擬調兵勘合,知會崖州衛所。」
「就說長流外海有黑帆,請水師大營即刻開拔合圍!」
他轉向蘇梅,眼神晦暗。
「水師調集出港,順風也得明夜才能壓進長流灣。」
「今夜這一劫,水師救不了你。」
「縣衙的兵能動。」
蘇梅寸步不退。
「快捕三班和縣勇民團,即刻拔營!」
周志遠咬著牙,俯身盯著蘇梅,聲音低沉。
「蘇掌柜,本官給你交個底,縣衙共七十名衙役,一百二十名縣勇!」
「老子把老底全掏出來借給你,半個時辰內必須全數開拔。」
「由班頭帶隊封死長流灣陸路口袋,截斷海匪後路!」
他指節砸在桌面上。
「但灘頭迎敵,正面擋那二十五條黑帆,老子的人絕不白白送死!」
「林建國和吳鐵柱若在前頭扛不住,被海匪衝上灘頭。」
「衙役立時便會回撤閉門保城!」
「你林家能不能挺到天亮?能不能把黑帆拖死在淺灘上?!」
「能。」
蘇梅收回文書,拂平袖口的褶皺,一雙眸子十分冷漠。
「大人只需依約封死陸路,把鐵證遞進欽差行轅。」
她轉身面向木門,側首開口。
「長流灣的海水很深,天亮之前,二十五條黑帆上的賊人,一個也別想活著踩上岸。」
門扇推開,晨光照了進來。
蘇梅跨出門檻,步履平穩乾脆,每一步都踏的穩當。
蘇巧兒迎上來,正要開口詢問。
蘇梅低聲打斷她。
「去馬廄,回長流灣。」
兩人穿過長巷,行至街角的騾車旁。
蘇梅伸手去抓車轅,指節卻突兀的一滑,抓了個空。
蘇巧兒連忙抬手攙扶,觸手之時,整個人愣在原地。
蘇梅剛才在內堂逼退知縣的右手,此刻正死命的痙攣顫抖。
戰慄從指尖蔓延至整條小臂,她的骨節發青。
冷汗早已將貼身的衣服徹底浸透,冰涼徹骨。
她不過是個帳房,賭的是全家性命,踩在生死線上。
「蘇姨……」
蘇巧兒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
「別露怯,上車。」
蘇梅牙關咬的咯咯作響,借著巧兒的力道翻上車板。
她將那隻不住顫抖的手死死壓入膝底。
車簾落下,將所有的恐懼與虛脫藏在暗處。
婦人抬起眼眸,眼底翻湧著狠意。
「抽鞭子,回村。」
「灘頭的血,該見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