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一拐進藥膳樓後院的夾道,車輪還沒徹底剎穩,蘇梅身子就往旁側虛晃了一下。
「蘇姨!」
蘇巧兒嚇出一身冷汗,趕緊伸手去抱她的腰。
蘇梅沒應聲,借著巧兒的肩膀,咬著牙把打顫的腿挪下車轅。
她手心冰涼,中衣被冷汗浸的發硬,黏在皮肉上。
前頭在公堂上,她算盤珠子撥的劈啪響,連知縣周志遠的頂戴花翎都敢拿來稱斤兩,那不過是一口氣硬吊著。
那是把全家人的腦袋懸在秤鉤上稱,差半錢,就是家破人亡。
進了後堂暖閣,蘇梅在圈椅里足足癱坐了半個時辰,臉色才從慘白泛出一點人色。
蘇巧兒紅著眼圈,端了碗白米粥跑進來,碗沿擱著半碟醬瓜。
「蘇姨,先墊兩口,肚裡空著虛火往上竄。」
蘇梅沒推拒,接過了碗。
她這人現實,知道這時候倒下就是給丈夫閨女添墳,舀了兩口咽下,肚裡有了熱氣,腦子裡的帳目便又重新立了起來。
她將粥碗往案上一擱,抬眼看向蘇巧兒。
「巧兒,去把後門的門閂插死,坐過來。」
蘇巧兒照辦,雙手絞著布裙邊緣,在矮凳上坐的筆直。
「長流灣這趟渾水,你不能跟我回去。」
蘇梅開門見山,嗓音帶著透支後的微啞。
蘇巧兒猛地抬頭。
「蘇姨,我不怕死,我能幫林姐姐遞箭遞藥。」
「誰要你去死?」
蘇梅眉頭一壓,打斷了她。
「我手底下不養逞能的橫鬼,長流灣要是保住了,鋪子缺不了你打理。」
「若是我們回去這十天半個月裡出了岔子,這間鋪面,就是林家最後的活扣。」
蘇巧兒嘴唇咬的發白,眼底蓄著水汽,死死憋著沒掉下來。
「聽好了。」
蘇梅自袖底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推到巧兒眼皮底下。
「鋪子裡壓著的三百斤乾貝和兩缸蝦油,能出手的立刻按市價七成甩給八方客棧。」
「銀票折成五十兩一張的小票,分三處藏。」
「一處縫進後院柴房門檻下的泥磚里,一處存在薛老府上,就說是我給的藥材押金。」
「剩下的一處你貼肉帶著。」
蘇梅盯著這個跟了自己半年的姑娘,目光沉穩。
「若是長流灣真被黑帆抹了平,不論誰來找你打聽,不管是官差還是過路客商。」
「你就咬死一句話,你只是個拿月錢幫工的夥計,主家去向你概不知情。」
「拿了貼肉的銀票,連夜僱車往北走,聽明白沒有?」
蘇巧兒沒忍住,滾燙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蘇姨,你們一定會回來的。」
「帳算贏了,自然回來。」
蘇梅沒去擦她的淚,利索的站起身,將那件被冷汗泡透的斗篷重新系在肩頭。
「把眼淚憋回去,櫃檯上的帳本若是花了,我回頭扣你月錢。」
離開藥膳樓前,蘇梅繞道去了薛府角門。
薛老御醫立在天井下,手裡拎著銅秤,案頭擺著三包用油紙紮的很緊的藥包。
見蘇梅孤身一人過來辭行,老人家長嘆一聲,將藥包塞進她懷裡。
「老夫不管陶文淵發什麼瘋,也不管周知縣動不動兵。」
薛仲明臉色陰沉,語氣透著沉重。
「這藥包里,兩包是定痛散,止血續骨有奇效。」
「剩下一包是回陽湯的干劑,真到了脫水閉氣的時候。」
「拿滾水化開灌下去,能吊三個時辰的命。」
「拿著,萬一用得上。」
「謝薛老照拂。」
蘇梅雙手接了,躬身一禮,沒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巷子。
出了縣城西門,蘇梅搭上了一輛拉青磚的順風牛車,行了十里地,便棄車步行,走進東山獵戶踩出的荒道。
寒風順著衣領往脖頸里灌。
山道難行,碎石隔著磨破的鞋底,硌著腳掌上的血泡。
蘇梅疼的額角青筋微跳,步子卻越走越急。
她腦子裡全是家人的模樣。
老林早年落下老寒腿的毛病,昨夜在淺水裡泡了大半宿,這會兒不知道僵成什麼樣了。
晚晚瞧著冷靜,實則性子硬氣,不到山窮水盡絕不認慫,這會兒怕是又連著兩頓沒顧上吃飯。
還有沈嶼舟背著血海深仇,心思深沉,閨女把後背交給他,不知能不能分的清利害。
她不是不害怕。
黑帆戰船和生鐵撞角,還有殺人不眨眼的海匪,哪一樣都不是肉身擋的住的。
可她是個當娘的,也是林家的大帳房。
帳沒平,家沒定,她沒工夫把時間浪費在害怕上。
翻過一道風口,前方密林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草木倒伏聲。
蘇梅反手探入袖底,按住了薛御醫給的那柄短刃。
「蘇姨,蘇掌柜。」
一個人從土坡上滾落下來,摔在山道中央。
來人頭裹灰布巾,手裡拎著短弓,正是趙鐵頭手底下的暗哨。
「喘勻了說。」
蘇梅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灘頭破了?」
「沒破,但比破了還急。」
那獵戶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與泥灰,胸口劇烈起伏,嗓子啞的厲害。
「海匪提前壓上來了。」
「不知撞了什麼邪,今天晌午一口氣往前推進了整整五里地。」
「現在二十五條大船全卡在老虎口外六里的當口,他們加速了。」
蘇梅心頭咯噔一下,手腳一片冰涼。
「還有多久能壓到灘頭?」
「大小姐算過了,最遲兩天,大船就能借著漲潮開炮放小艇搶灘。」
原本打著周旋五日的算盤,眨眼間被削去大半。
蘇梅甩開斗篷下擺,反手將短刃塞回皮鞘,語氣嚴厲。
「帶路,別走大路了。」
「走那條採藥人拉藤條爬的斷魂坎,抄最快的道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