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流灣南山高岩上,臨時搭起的杉木哨棚里,穿堂風颳的桌上海圖嘩嘩作響。
林晚單手按著圖紙邊緣,眼底布滿了熬夜出來的血絲,握著炭筆的右手沒有一絲顫動。
腦海深處,系統的全景雷達將外海的異動實時拉近,原本散開的二十五道紅影,在四個時辰內收攏成了一個三角箭頭。
「他們起錨加速,不是陶知府在後頭催命,是咱們自個兒漏了底。」
林晚頭也沒抬,炭筆在海圖六里處紮下一記重墨。
「娘在回縣城的山路上,誆了兩個探子去斷頭崖,可那兩個是鄭家的死士。」
「他們腿腳快,即便走錯了路,還是在斷頭崖頂上瞧見了咱們拖船立樁的動靜。」
沈嶼舟靠在立柱旁,軟劍並未歸鞘,眸色沉靜。
「海夜叉是老賊。」
「一旦發現獵物在磨牙築窩,就不會再按規矩玩貓捉老鼠的圍困把戲。」
「全速前壓,是要在咱們陣腳未穩時,將長流灣打爛。」
「這幫狗雜種,鼻子倒靈!」
林建國大步踏進棚子,身上粗布短打全被濕泥浸透。
右腕處纏著厚布條,顯然是上午搬運滾石時刮掉了一層皮肉。
他把砍刀往桌角一磕,震的茶碗亂跳。
「六里地,順風兩個時辰就能借著大浪衝到眼皮底下!」
「原定在灘頭鋪的三道攔馬樁只打了一道,兩翼崖頂的滾石還差一半沒拉上去。」
「工坊後頭的陷阱更是連坑都沒挖圓,這仗怎麼打?」
棚內空氣沉重。
「打不了的,就不打了。」
林晚聲音很冷,沒有半分慌亂,她將手裡的炭筆一折兩斷,在桌上排開三截短木。
「時間從五天縮到兩天,再去強求正面合圍,那是自尋死路。」
「把那些花架子全砍了,集中全村所有的力氣,只辦三件事。」
林晚抬眸,目光依次掃過林建國、沈嶼舟和剛被帶上來的吳鐵柱。
「第一,吳叔,你帶上所有的烏篷輕舟,不惜一切代價,今夜子時前必須把暗道的水標下完。」
「海匪提前加速,船速越快,龍骨撞上暗礁時的衝力就越大。」
「誘敵的水路是咱們唯一的翻盤點,這一步錯半寸,全盤皆輸。」
吳鐵柱抱拳,雙臂青筋暴起。
「只要老子骨頭沒散架,暗礁的水位線差一厘,我提頭來見!」
「第二,正面灘頭,所有深坑陷阱全停。」
林晚看向林建國。
「爹,把你練的三招白刃戰撤到第二道防線。」
「灘頭正面只留乾柴、生桐油以及工坊里剩下的兩百壇蝦醬。」
「他們不是想搶灘嗎,那就給他們個火海。」
「借著退潮的風,把灘涂燒成鐵板,逼他們的步卒沒法立刻散開合圍。」
林建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成,老子最擅長放火。」
「第三,也是最緊要的一條。」
林晚聲音放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後山迷魂谷的暗河撤退路線,由沈大哥全權接管。」
「今晚日落之前,村里所有的老弱婦孺、薛老的藥材、蘇記的底帳,必須全部運進避難溶洞。」
「灘頭一旦見火,長流村里除了一座空殼子,絕不能留一個人當海匪的肉票。」
沈嶼舟迎上她的視線,微微頷首。
「交給我,若有差池,沈某提頭來見。」
幾道軍令擲下,原先因敵情突變而浮動的躁氣,被林晚這股鎮定給壓了回去。
幾人領了命,正欲分頭去搶時辰,外頭的哨塔上猛的撞響了一記急促的鑼聲。
當的一聲。
聲音不高,卻透著滯澀。
「大小姐!」
負責瞭望的獵戶跌跌撞撞奔至棚前,臉色古怪。
「海上有動靜,但不是戰船沖灘!」
林晚快步走到哨棚邊緣,推開望遠鏡架望去。
只見逆潮之中,一艘僅容三四人乘坐的無帆輕舟,正順著涌浪朝長流村的棧橋劃來。
那船頭既無生鐵撞角,也無絞盤重弩,唯獨在搖晃的桅杆頂端挑著一面白布旗子。
船尾只有一人在搖櫓。
那人穿著一身發白的粗布短衫,頭上挽著道髻,手裡搖著單槳,在淺灘前三丈處停下。
既不上岸,也不後退。
林晚眯起眼,腦中的雷達飛速掃過那艘小舟。
吃水淺,無暗艙,舟內除了一柄生鏽的佩劍和一個食盒,沒有任何火器與伏兵。
生命波動平緩。
「是海匪的舌頭。」
吳鐵柱扣住腰間魚叉,啐了一口唾沫。
「三橫幫的老規矩,屠村封海之前,先遣一個舌頭來量一量村裡的骨頭軟硬。」
林晚翻身躍下高岩,單手按著袖底的短匕,大步走向滿是泥沙的斷橋。
林建國與沈嶼舟一左一右,寸步不離的護在她身側。
小舟上的道人見正主露面,停了雙槳,立在顛簸的船頭,微微拱了拱手。
「在下三橫幫帳房,姓陸。」
那人嗓音沙啞,說話間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奉我家大當家海夜叉之令,給長流村送一句話。」
林建國長刀出鞘半寸,暴喝出聲。
「有屁快放!」
陸帳房扯起嘴角,露出一抹乾笑,他伸手掀開船頭的食盒。
裡面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白蠟燭,以及一柄沾著血跡的斷玉如意。
「大當家說了,陶知府要的是長流灣化為白地,鄭家要的是林記的供奉銅牌。」
「但三橫幫在海上討飯吃,只求財,不願多造無妄殺孽。」
陸帳房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盯著林晚。
「今夜子時前,把林家三口、連同那位從京城流落至此的沈公子綁了送上船。」
「長流村剩下的四十一戶漁民,大當家保他們不受傷,往後下海打魚,漁稅減半。」
海風呼嘯,吹的斷橋下黑水拍岸。
陸帳房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
「三個時辰,天黑透的時候,老夫再來此處收人。」
「若是不見人出來,大船壓境,長流灣雞犬不留。」
言罷,他單槳一別,輕舟順著退潮的暗涌緩緩倒退,留下一道浪痕。
斷橋上十分寂靜,後頭聞訊趕來的幾個村漢,臉色煞白。
三個時辰,四十一戶活命,換林家滿門覆滅。
海匪這一刀,沒砍在防線上,而是直接扎進了長流村剛剛擰成一股繩的人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