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舟尚未滑出三丈遠,水浪推著舟身,在泡沫里盪出白痕。
陸帳房那番話懸在斷橋上空,每個字都裹著陰毒。
斷橋後頭死寂一片。
幾個提著柴刀的漁漢手指鬆開,刀尖垂進泥水,喉結上下滾動。
四十一戶人家的老小,祖傳的幾間草頂泥房,和林家三口外加一個外鄉客的命,被海匪輕巧的稱在同一桿秤上。
劉里正蹲在石墩後,指骨扣著煙杆,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林建國,視線往林晚後頸上掃。
人群後頭,不知是誰家的半大小子,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呢喃。
「真能減半漁稅?」
啪的一聲,林建國反手一記大耳刮子。
抽的半大小子栽進泥水。
厚背砍刀順勢在掌心一翻,刀刃卡進木樁。
林建國黑著臉,凶煞之氣壓的周圍人不敢喘氣。
林晚沒有回頭看村民。
大難臨頭,人心本就是爛泥。
海夜叉派這老道來,壓根不是求和,是要在動手前先抽掉長流村的脊梁骨。
她往前踏出半步,布鞋踩在青苔上。
居高臨下,眸子死死盯著水面的輕舟。
「陸帳房。」
林晚開口,熬夜讓她的聲音干啞,卻穿透了碎浪。
「把櫓停了,豎起耳朵聽清楚。」
搖櫓的道人動作停滯。
「第一,長流村不是官府的死囚牢,我林家更不是任人稱斤兩的下欄肉。」
「立在這灘頭上的每一條命,誰也別想拿去換苟活。」
林晚按在刀柄上的食指微曲,語調冰冷。
「第二,回去告訴海夜叉,二十五條黑帆嚇的住府城的軟骨頭。」
「嚇不住這兒的泥腿子。」
「他要是敢把船頭往淺水裡送。」
「暗礁就是三橫幫兩百號水鬼的棺材底。」
陸帳房麵皮抽搐了兩下。
林晚抽出腰間短匕,迎風一甩。
刃尖在半空劃出一道殘弧。
「第三,留你全須全尾劃回去,是給你家大當家留個收屍的信使。」
「下一回,凡是沒有林記旗號敢靠近長流灣的船。」
「不論是舌頭還是戰船,來一條我沉一條,來一船我剁一船。」
短匕入鞘,發出一聲脆響。
「滾!」
一個字重重砸在浪尖上。
陸帳房後脊樑泛起惡寒。
他在海匪窩裡滾了十幾年,見慣了商賈與官差。
卻從未在一個漁家丫頭眼裡見過這般凶性。
那不是虛張聲勢,那是真殺過人見過血,準備拉著海灣同歸於盡的戾氣。
他不敢再吐半個字,雙臂發力猛別船舵。
輕舟借著暗流,迅速掉頭扎進外海迷霧。
白旗捲縮在腥風裡,化作黑點。
斷橋前風浪翻湧。
林晚轉過身,視線從劉里正老臉上刮過。
又落在那幾個退縮的漢子身上。
「陶知府勾著海匪,鄭家卡著漁稅。」
「七年前長流灣被剁碎餵魚的三條船,難道也是因為我林記?」
林晚沒有疾言厲色,聲音平靜的發冷。
「今天把我們交出去,明早海匪上了岸。」
「沒有吳叔的船,沒有崖上的箭,你們拿什麼護住身後的老婆孩子?」
「用你們跪軟的膝蓋去給海匪擦馬靴,求他們少砍一刀?!」
這一刀切開了所有人的僥倖。
劉里正臉漲紅,把菸袋鍋砸在石板上。
濺出一蓬火星。
「放娘的屁!」
「哪個沒卵子的敢動歪心思,老子先用鐵鍬拍碎他的腦殼!」
「跟雜碎拼了!」
「老子寧死在灘上,也不受這個窩囊氣!」
漢子們抓起柴刀,骨子裡的橫勁終於被逼了出來。
「閉嘴,少費唾沫。」
林晚抬手下壓,掐斷了喧鬧。
「海匪給了三個時辰,子時潮水最高,就是他們動手的時候。」
「按定好的派工,各就各位!」
長流村再度運轉起來。
吳鐵柱領著水鬼潛入暗流排布最後的水標。
林建國帶著青壯將生桐油與海醬一桶桶砸在正面灘涂。
趙鐵頭的人在兩翼斷崖上架好重箭。
暮色吞盡天光,濕寒漫過灘涂。
戌時剛過,後山荊棘叢猛烈晃動,雜亂的腳步聲跌撞而來。
「口令!」
暗哨的硬弓瞬間拉滿。
「是我……」
聲音乾癟沙啞,卻透著堅韌。
林建國渾身劇震,手裡的沙袋砰的一聲砸在腳邊。
魁梧的身軀撞開拒馬沖了出去。
山道盡頭,蘇梅整個人幾乎是撲出來的。
粗布斗篷早被山荊扯的稀爛。
一隻布鞋不知落在了哪條斷坎,光著的腳掌在尖石上磨的鮮血淋漓。
每踩一步都在泥地上烙下半個血印。
她臉色慘白,被汗水浸透的中衣冰涼的貼在皮肉上。
右手依然死命摳在心口暗袋處。
「他娘的,怎麼傷成這樣?!」
林建國紅著眼搶步上前,將妻子攬進懷裡。
手發顫著要去脫衣服替她裹腳。
「別管腳!」
蘇梅脫力的靠在他肩上,喘著粗氣。
拼盡力氣推開丈夫的手,從懷底抽出一卷文書。
林晚與沈嶼舟疾步趕到。
蘇梅抬起頭,冷汗貼在頰邊。
她把公文重重拍在林晚掌心,眼底迸發出凶光。
「周志遠的調兵手令,批了。」
她咽下一口腥甜,撐著林建國的胳膊穩住身形。
迎著撲面的海風,字字咬的極重。
「一百二十名縣勇由班頭帶著。」
「今夜封死後山與陸路所有隘口,斷了海匪借陸路圍剿的念頭!」
「八百里加急直遞欽差行轅。」
「崖州衛所的水師順風調動,至多兩天便能從外海反包合圍!」
蘇梅抓著林晚的手,指甲陷進閨女的肉里。
「咱們只要在這灘頭上,給老娘死守撐過兩天!」
海天交界處,隱約亮起了第一抹黑帆桅燈。
林晚展開公文,抬頭望向老虎口外翻卷的黑潮。
腰間短刃出鞘寸許,映亮了夜色。
「兩天?用不著。」
她眼底殺意翻湧。
「今夜子時大潮,我就讓三橫幫把底褲全賠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