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
林建國反手將厚背砍刀拔出泥地，刀鋒在夜風裡挽出一道刺耳的銳鳴。
他沒有擦拭濺在小臂上的泥濘，只拿撕下來的粗麻布，將刀柄與手掌死死纏在一起。
蘇梅靠在門檻邊，腳底板纏著的白布已被血水浸透，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將薛仲明給的定痛散和回陽湯藥包拍在桌上：「縣勇民團一百二十人，已經卡死了長流灣通往縣城的所有山道。陶知府伸進陸上的爪子，周志遠替咱們斬了。前灘如果漏了人進來，長流村就得自己認命。」
沒有多餘的動員，更無人再提避禍。
灘頭前沿，僅存的十二條破舊漁船全部倒扣，艙底壓滿了巨石與濕泥，如同一排鋸齒狀的矮牆，將棧橋狹口生生勒死。
三十幾名精壯漢子伏在爛泥與海藻里，手裡攥緊了浸透生桐油的草捆與扎槍，呼吸壓得比夜潮還要沉。
屋檐的暗影下，沈嶼舟一身利落黑衣，腰間軟劍無聲半斂。
林晚走到他身前三步處停下，自袖中取出兩封用油布緊緊裹死的暗信，壓入他的掌心。
兩人目光相撞，不需半分虛套。
「前灘見火，吳叔入暗道，勝負就在子時這一搏。」
林晚聲音壓得極低，唯有兩人可聞，「前灘若守得住，你隨我入府城收網；若守不住，我爹的刀會替你撕開一條缺口。帶著邱萬生的供狀與黃冊底檔走後山暗河，去見欽差馮子期。」
沈嶼舟五指驟合，硬如鐵石的竹牌邊緣硌入皮肉。
他看著眼前眼底泛起血絲的少女，眼中沒有半分文弱書生的浮浪，唯有刻入骨髓的森冷：「沈某這條命是林家從泥水裡撈出來的。信在，沈某在；長流村若化為焦土，陶文淵的腦袋，沈某必提來祭海。」
「去後山石洞。」
林晚斷然轉身，「沒見狼煙，絕不許露頭。」
沈嶼舟微一點頭，青衫微晃，如同一道冷煙，迅速隱沒在通往迷魂谷的絕壁暗影中。
村落徹底黑了下來。
按照林晚的嚴令，長流村沿岸熄盡了一切明火。
原本翻滾的油鍋、呼嘯的號子，盡數被夜潮撞擊礁石的轟鳴聲吞沒。
唯有刺鼻的爛魚醬咸腥與生桐油氣味，順著倒灌的海風，在外灘低洼處無聲蔓延。
東側最高聳的望海崖頂，岩壁冰冷刺骨。
林晚伏在犬牙交錯的黑石之後，下頜緊貼著冰涼的石面，雙目微闔。
識海之中，八百米探測雷達如同一道隱形的巨網，沉入腳下翻滾的墨黑海水。
八百米內，水流湍急，暗礁犬牙交錯。
而在更遠的海平線上，肉眼難辨的濃重夜霧深處，憑的是她兩世為人的敏銳眼力與風潮判斷——
東南風轉急了。
潮頭被一股蠻橫的水力生生切斷，海鳥早已絕跡，取而代之的是海面下大片被驚散的鯡魚群，正發了瘋似地往淺灣暗礁里鑽。
能讓底層魚群這般驚恐奔逃的，只有深水巨艦破浪時激起的沉悶水壓。
「大小姐，來了！」
伏在身側的趙鐵頭喉頭滾動，手心全是冷汗。
借著慘澹的月光穿透雲層的一瞬，老虎口外海的黑霧被粗暴地撞碎。
二十五道猙獰龐大的黑帆陰影，宛若一片自深淵中浮起的死林，順著大漲的子時潮水，以泰山壓頂之勢平推而來！
最前鋒的三艘狹長快艇已借著主帆的側風，脫離大隊，船頭半尺厚的生鐵撞角犁開白沫，直指長流灣的破敗棧橋。
而在快艇後方不到兩里，二十二條吃水極深的黑帆大船一字排開，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持長刀與絞盤重弩的海匪死士。
他們連燈籠都不點，甚至沒有試探，仗著船大兵多，要把長流村連人帶房直接碾碎在沙灘上！
八百米！
最前頭的先鋒快艇猛然撞入了林晚的系統生命雷達邊界。
三個狹長的高亮船體，艙底各自趴著七八道代表生機的人形紅芒，在識海中毫髮畢現。
「先鋒三艘，右舵吃水深，帶了火油罐；中船掛了登橋重鉤；左船全是長弓手！」
林晚語速快得如同連珠炮，每一個字都精準扎在趙鐵頭的耳膜上，「傳令吳叔，放水標！」
趙鐵頭甚至來不及思索林晚是如何在黑夜中把敵船底細看得這般透徹，多年狩獵的本能讓他立刻翻身，對著崖壁下方打出一長兩短的角鴞厲鳴。
嗚——
海風嗚咽中，棧橋外側那片看似風平浪靜的暗流處，兩盞用黑布半遮的昏黃風燈突兀地亮起。
那是吳鐵柱的誘餌。
風燈在波浪中劇烈顛簸，兩條窄身烏篷輕舟佯裝成滿載細軟、倉皇突圍的模樣，拼命划動雙槳，順著一條極其刁鑽的狹窄水線，狼狽不堪地拐向了東北面的鬼見愁絕壁。
「船頭掛燈，那是想跑的硬茬子！」
沖在最前頭的海匪先鋒艇上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
甲板上的黑影瞬間被引動，三艘快艇猛地調轉船頭，生鐵撞角破開水浪，死咬著兩盞微弱的昏黃風燈猛撲過去！
而在它們身後，原本準備正面壓灘的中軍主力，見側翼水道竟然有輕舟飛遁，大船的瞭望台上立刻打出刺目的火把旗語。
常年在海上劫掠的老匪最清楚，倉皇逃竄的輕舟上，往往坐著主家的家眷與現銀帳冊。
「咬上去！碾碎他們！」
沉重的號角聲在海面上嗚咽響起。
七條龐大的黑帆戰船毫不遲疑地順風轉向，巨大的生鐵撞角撕裂海流，裹挾著千鈞之勢，轟然拐入了那條水面看似平整、水下卻遍布倒刺死礁的鬼見愁絞殺暗道！
魚，咬鉤了。
林晚趴在黑石之後，雙眸在極度的森寒中驟然睜開。
她緩緩抬起手臂，抓住了身旁早就架設好的銅鑼木槌。
「爹，接客了。」
咚——！！！！
一聲悽厲至極的鑼鳴撕裂夜空，在望海崖頂轟然炸響！
灘涂的泥濘深處，林建國赤紅著雙眼猛然直起身軀，手中帶血的厚背刀朝著第一道防線狠狠劈落：
「放火！燒死這幫雜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