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聲響徹長夜。
林建國手裡的砍刀落下的瞬間。
灘涂前方的矮牆後。
兩根浸了桐油的火把扔出。
火把砸進乾柴與爛魚醬堆積的深溝。
呼啦一聲。
大火貼著灘涂爛泥躥起老高。
焦臭的腥氣混著黑煙。
大火迎著夜潮逆風翻卷。
但這把火壓不住海面撲來的腥風。
望海崖頂冷風把林晚的衣服吹的直響。
她伏在黑石後盯著外海。
順著海風。
那二十五道黑帆在逼近灘頭三里處突然分開。
海匪沒打算往正灘的火網裡硬撞。
林晚抓起身旁的長竹筒對著管口喊道。
「他們分兵了!」
「中路十五條,左翼八條,右翼七條!吳叔,接客!」
竹管震顫下方傳來吳鐵柱的嘶吼。
「收到!」
海面上。
海匪左翼的八條船借著水勢。
他們企圖從東側暗礁邊緣繞向長流村的貨棧。
這時候東側的黑水裡爆起幾聲尖銳的口哨聲。
「三橫幫的雜碎!你吳爺爺在這兒!」
六條小船貼著崖壁滑出。
船頭的罩子被掀開。
風燈在巨浪間顛簸。
吳鐵柱光著膀子。
他單腳踩在船舷上手裡拿著魚叉罵道。
「當年在老虎口沒淹死你們,今天來長流灣給你吳爺爺送終不成!」
六條小船上的人齊聲怪叫。
他們故意把裝滿碎貝殼與鐵釘的木箱砸在船板上。
木箱發出大批現銀翻滾的聲音。
左翼領頭的戰船上。
那裡立著海匪三當家瞎眼雕。
那老匪聽見叫罵當即吐了口煙。
「是吳鐵柱!那老水鬼手裡有林家的帳本和現銀!」
「給老子追!撞碎這幾條破船!」
舵手扯著嗓子大喊。
「三當家,前頭是鬼見愁暗礁!」
瞎眼雕咆哮著一刀劈在船舷上。
「屁的暗礁!他們的小船能走,老子的大船順著浪直接壓過去!」
「轉舵!滿帆咬上去!」
八條大船甩開中軍。
戰船扎進鬼見愁水道入口。
前方吳鐵柱伏在船尾雙手扳住舵柄。
他眼前攤開的正是林晚先前畫的海圖。
哪處是水槽哪處是暗礁分毫不差。
吳鐵柱喊道。
「左舵三分,擦著黑石滑過去!」
六條船在涌浪間一旋。
船底貼著水下的石脊擦過。
小船滑進了一片平緩的水槽。
然而跟在後頭的海匪戰船吃水極深。
咔嚓轟。
巨響瞬間壓過了海嘯。
沖在最前方的黑帆大船突然停死。
船身借著沖勢向前栽下。
水下藏著的死礁硬生生把船底龍骨攔腰斬斷。
巨大的慣性讓粗壯的桅杆折斷。
甲板上的二三十名海匪連慘叫都沒發出。
他們就被甩進翻滾的怒濤里。
後方船上的瞭望手尖叫出聲。
「有暗礁!落帆!快落帆!」
但在順風與大潮的裹挾下。
幾千斤重的沉船根本停不下來。
第二條大船避讓不及。
撞角鏟進前船傾斜的尾艙兩船瞬間崩裂。
緊接著第三條第四條戰船被暗流拖拽。
戰船接二連三撞在暗礁群上。
船板爆裂的巨響連成一片。
海水灌進船艙戰船在幾息內就傾斜側翻。
落水的海匪在水底死命撲騰。
他們眨眼就被暗流吸走。
後方殘存的四條大船上。
水手們拼了命用長篙抵住礁石。
大船倉皇向外海倒退。
崖頂上趙鐵頭看的心潮澎湃。
「成了!大小姐,左翼廢了!」
林晚視線刺向西側。
「別分神!」
「看右翼!」
趙鐵頭變了臉色猛地扭頭。
海匪右翼的帶隊頭目是海夜叉的親族。
他常年走私深知淺水礁石的兇險。
他沒看誘敵的風燈一眼。
他直接繞開灘涂的火海。
七條大船停在黑沙嘴外圍。
那裡是一處滿是碎石的淺灘。
砰砰兩聲。
跳板直接搭在亂石里。
大船上的小艇紛紛落下。
借著夜色一道道黑影手持彎刀短弩。
他們踩著浪花衝上灘石。
這夥人沒有管左翼落水的同夥。
他們目標明確。
海匪從側後方包抄長流村企圖燒平工坊。
趙鐵頭咬牙拉滿手裡的大弓。
「右翼上岸了!三十多號死士!」
林晚扣住匕首說道。
「趙大哥,按第二套路子,放他們進亂石坡!」
「絕不能讓他們摸進工坊後門!」
趙鐵頭低吼一聲。
「兄弟們,走!」
他領著十五個獵戶。
眾人順著岩壁抓藤下墜。
黑沙嘴上方是一道滿是荊棘與碎石的陡坡。
三十多名海匪嘴裡叼著刀渾身濕透。
領頭的刀疤漢子踹開木樁。
他剛要辨認村路。
頭頂的灌木叢中突然傳來一片破空聲。
崩崩幾聲。
十五張硬木獵弓在十步之內射出弓箭。
淬了毒的破甲箭砸下。
沖在前頭的四個海匪連哼都沒哼一聲。
咽喉與眼眶當場扎進箭羽。
海匪直挺挺栽進石堆。
刀疤頭目反應極快。
他就地翻滾抬起短弩扣動扳機。
「有埋伏!找石頭!」
三支弩箭釘進岩壁擦出一溜火星。
海匪常年過的是刀口舔血的營生。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後。
他們迅速以三人為一組拉開散兵線。
死士避開正面的箭雨。
他們借著掩護從兩側山溝迂迴包抄。
距離瞬間拉近至七步以內。
趙鐵頭咆哮著抽箭反手射穿一名匪徒的胸膛。
「二柱,射那個拿雙刀的!」
但右側死角處一道黑影借著屍體掩護。
海匪悄無聲息摸到岩台下方。
那名海匪猛地竄起。
手裡的斬馬刀自下而上挑出。
噗嗤。
皮肉割裂的悶響令人牙酸。
伏在石縫後的獵戶發出一聲悶哼。
他整條右腿被刀鋒撕開一道豁口。
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潑在岩石上。
趙鐵頭眼眶通紅。
他左手的斧頭脫手扔出。
斧刃借著下墜的衝勁劈碎了偷襲者的臉。
「二狗子!」
旁邊兩名獵戶顧不得放箭。
一人架住二狗子的胳膊。
一人用短刀抵住撲上來的海匪。
兩人冒著亂飛的弩箭。
他們把重傷員死命往後山拖。
血水順著亂石縫隙一路淌下。
長流村的第一滴血流了。
崖頂哨棚前。
瞭望哨的年輕後生渾身發抖壓著手裡的銅鑼。
林晚伏在黑石後指甲摳進掌心。
冷風吹的她額前的碎發亂飛。
右翼的防線被撕開了口子。
殘存的二十多名海匪已經殺紅了眼。
他們踩著碎石與血印。
死士順著山坡朝工坊後門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