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崖頂那根毛竹管傳出的嘶吼,被倒灌的海風扯的變了調,但林建國還是聽的清清楚楚。
「撤?退半步就是絕戶!」
林建國一把抹掉糊在眉骨上的血水,右手纏著粗布的刀柄捏的骨節作響。
工坊後頭是藥包和細軟,溶洞裡藏著全村的老弱婦孺,蘇梅的腳底板還帶著血,晚晚一個人在孤崖絕頂盯著海浪。
老子既然當了這個家的頂樑柱,把命填進海里,也絕沒有把妻女讓給匪寇糟踐的道理!
「黑沙嘴的活幹完了,全給老子順著石壟撤回中路!」
林建國嗓門粗糲,衝著後頭怒吼。
「誰敢軟了腳骨,老子先用刀背削爛他的腿!」
坡道上,十五個渾身浴血握著魚叉直發抖的漁家漢子,被這聲暴喝硬生生釘住身形。
趙鐵頭提著豁了口的開山斧,抹了一把下頜淌落的血珠,跟著啐罵出聲。
「林師傅說的對!退回村里也是伸脖子挨刀,不如在灘上拉幾個墊背!」
十五道身影裹挾著滿身煞氣,借著亂石雜木掩護,疾步回撤,徑直插回正灘第二道石埂防線。
灘頭正面的轟鳴已壓倒了翻騰的夜潮。
那不是十幾條船在靠岸,那是五艘長著精鐵倒刺的戰船正往泥灘里硬砸!
打頭陣的五艘重裝戰船根本不卸風帆,借著漲潮狂浪的沖勢,生鐵撞角硬生生轟碎了灘涂上橫七豎八倒扣的破舊漁船。
喀喇!
巨木崩解的脆響接連不斷,填滿濕泥的大石被撞的凌空翻滾,砸進泥漿激起數丈高的濁浪。
鐵錨轟然落水,戰船兩側厚重的包鐵跳板接連砸在爛泥里,震的整片海灘都在發顫。
「三當家的仇,拿全村的骨頭來填!」
「男的剁碎餵魚,女的全拖上船!」
甲板上數百支火把齊齊晃動,半片海域都被映的通紅。
濃重的海腥裹著硫磺與油漬惡臭撲面而來,跳板上黑壓壓的人影提著鬼頭刀和分水刺,嚎叫著踏浪沖灘。
沖在最前頭的是三橫幫養的滾刀鬼,全是背著累累血債的亡命死士。
眼見灘涂正面那幾道燒盡的火溝黑煙散亂,前面毫無阻礙,這群人眼底泛起凶芒。
他們狂踩著沒腳泥水飛奔,恨不得第一刀就扎進村里劫掠現銀。
可長流村借地利布下的殺局,本就不是靠幾道明火。
沖在最前頭的匪徒剛踏上一片看似平整乾爽的高沙帶,腳底猛的一空。
噗嗤!
尖銳的穿刺聲悶悶傳開。
平沙底下,赫然埋著排排斜插的倒刺竹樁。
那是林晚帶著村里後生,用生桐油淬火削出來的尖銳毒竹。
尖刃輕易扎穿厚底皮靴,順著腳骨直貫而上。
那匪徒慘叫未出,前撲的身軀重重壓在第二根竹樁上,整截尖竹直接從他肩胛穿透。
這就將人死死釘在了泥沙中!
「有暗樁!別踩干沙!」
接二連三的悶哼撕裂衝鋒陣形。
十幾個收不住腳的海匪接連翻滾倒伏在尖樁里,血腥味順著冰冷的海水飛速漫開。
後方的匪徒被倒地者一絆,原本兇狠的沖勢猛然受挫。
後頭一名提著九環大刀的頭目厲聲暴喝,橫刀砍翻了一名猶豫的同夥。
「跨過去!幾個破竹片就嚇軟了腿?」
「衝上去,村子就在眼前!」
凶戾壓過了驚懼,剩下百餘名海匪踏著同伴的身軀,再次嚎叫著往前撲。
但泥灘里埋的殺招,從來不是單層皮。
就在匪群跨過暗樁區域的剎那,腳下濕泥毫無徵兆的往下一陷。
「起繩!」
石埂後,三名伏在泥水裡的老漁民額角青筋暴突,合力推死絞盤。
嘩啦!
兩張寬達三十丈的重眼麻線圍網自沙泥下生生掀起半人高。
網上密密麻麻倒扣著鐵魚鉤與磨鋒的生蚝殼,隨著巨力拉扯,兜頭甩在迎面撲來的匪群頭上。
沖的最猛的數十人被罩了個結實。
鐵鉤順著皮肉倒扣,他們掙扎的越猛,皮肉就被撕裂的越深。
後頭狂沖的人收不住腳步,重重撞在網兜上,滾作一團,骨肉碎裂聲此起彼伏。
兇悍的搶灘衝鋒,硬生生在這片狹窄沙灘上被截的混亂不堪。
這正是林家要的間隙。
「架叉!」
林建國的怒吼聲在灘涂後方轟然炸開。
暗樁與漁網後方二十步外,六十餘名長流村的漢子橫排擺開,站在原地一陣沉默。
第一排二十個最強壯的後生,左手死死卡著包鐵硬木船板當盾牌,右手高舉火把。
第二排是林建國親訓的三十名精壯,手中那齊眉長的硬木魚叉平端在胸前。
第三排則是趙鐵頭帶來的獵戶與半大小子,腰懸短刀,手中死扣著生鐵索與沉重石卵。
無一人退縮,唯有粗重的喘息被海風扯成了白氣。
海匪終於揮刀劈爛了漁網。
那滿頭滿臉被蚝殼劃破的頭目一把推開殘破麻網,九環刀在風中震的嘩嘩作響。
「剁碎這幫泥腿子!」
百十號脫困的海匪殺紅了眼,借著凶勁正面撞了上來。
「刺!」
林建國一步踏前,厚背砍刀破風劈落。
轟!
兩堵人牆在寸土泥灘上悍然對撞。
第一排的火把直接砸在匪徒面門,皮肉焦臭四溢。
緊隨其後,三十桿三棱硬木魚叉借著前沖的蠻力直貫入他們的血肉。
噗嗤!
長叉貫穿骨肉的聲響令人心驚。
三桿魚叉鎖死一人,入肉半尺,擰腕外挑,噴涌的血漿瞬間潑透了海泥。
「擋!」
林建國沉聲斷喝,厚背刀猛然橫架,硬生生扛住九環大刀的劈擊。
火星迸濺間,他借著反震之勢矮身前撞,精鋼護肘狠狠砸中對方喉結。
隨即刀隨身轉,橫向一撩,將那頭目的右臂連肩削下!
血腥的陣地戰瞬間拉開。
沒有章法,沒有留手。
退一步便是家破人亡,平日裡本分的漁民在絕境中被激出了刻在骨里的狠勁。
刀折了用石砸,叉斷了用牙咬。
整道石埂防線化作一道沉重的屏障,瘋狂阻擋著撲上來的血肉之軀。
望海崖頂,刺骨海風呼嘯。
林晚伏在冰冷石縫後,下頜貼著濕石,指尖幾乎摳破石皮。
灘頭的人牆在劇烈震顫。
視野中,長流村漢子聚成的防線正與凶戾的海匪絞殺在一處。
幾乎每一次浪花拍打,都伴隨著相熟身軀的倒下。
但正灘的死死支撐,終究生生擋住了匪寇平推村落的妄想。
林晚的目光沒有停留在石埂泥灘上。
她的視線穿透層層水霧與殘火黑煙,落在深水外錨地。
腦海深處的感知網順著翻滾的海流一路鋪展,掠過六百米、七百米,直至極限邊緣。
在那片波濤最為平穩的深水區,一道輪廓遠比尋常戰船龐大一倍的巨艦正調整船位。
那是三疊黑絞紋的主艦。
甲板上空空蕩蕩,為了徹底踏平長流灣,船上的精銳幾乎被派往灘頭壓陣。
高聳的後梢指揮樓上,僅僅立著不到十道護衛身影。
而在最高處,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倚著精鋼斬馬刀,正俯視著灘頭的混戰。
海夜叉。
他托大了。
他仗著麾下戰船眾多、死士悍勇,將主力盡數壓向灘頭。
卻將自己的帥艦留在了深水暗流的死角,後背空門大開!
沈嶼舟在黑石坳那句冷冽的話語,在林晚耳邊驟然炸開。
「陶文淵的護身符,是海匪死無對證。」
「而海夜叉最大的破綻,是他習慣坐在後頭看人送死。」
正面的人牆快要被鮮血浸透了,單憑防守擋的住第一批,擋不住後續的合圍。
破局的刀,不在灘頭。
林晚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海風,翻身攥緊了通往暗道懸崖的竹管。
「吳叔,烏篷別回灘頭。」
她對著竹管壓低嗓音。
「借鬼見愁迴旋暗流,從後頭摸上去。」
「把海夜叉的腦袋,給我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