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貼著崖壁倒卷上來,竹管里全是倒灌的粗礪腥氣。
林晚單膝抵在生了冰涼青苔的石縫間,嘴唇緊貼著竹管破口,聲線壓得極緊,沒有半分起伏:「吳叔。」
海水撞擊絕壁的空響在管壁里嗡嗡迴蕩,兩息後,才撞出吳鐵柱粗重如拉風箱般的喘息:「在!大小姐,三艘快艇的水鬼全扣在死結上了……林老哥前灘的火頭快被踩滅了!」
「別管前灘。」
林晚閉著眼,識海中的生命圖譜在暴風驟雨中死死咬住那個高懸的猩紅光暈,「海夜叉的帥艦動了。黑絞三疊帆,東北向一里半,水深三丈的平潮槽。」
竹管那頭的水聲猛地煞住。
「……大艚?!」
吳鐵柱喉頭滾過一聲極沉的低吼,「他敢落單?!」
「他身邊不到十個人,其餘死士全被他撒到灘上搶功了。」
林晚指尖深深扎入冰冷的岩縫,語速快得像刀鋒互擊,「那是條空船。帶三條烏篷,走水下死槽摸過去,把他的腦袋擰下來。正面能撐多久,全看你的刀有多快。」
「老子這十二個弟兄,是長流村最後的水鬼底子。」
吳鐵柱牙關咬得咔咔作響,「這一撒出去,正面要是塌了,長流村連個收屍的種都沒了。」
「正面撐不到天亮,最多一炷香,海匪就能踩著屍體邁進作坊。」
林晚睜開眼,眸底是一片凍結的血紅,「沒有退路,吳叔。不是海夜叉死,就是長流村絕戶。」
竹管那頭傳來一聲沉悶的鐵器撞擊聲。
吳鐵柱沒再多吐半個字,只從牙縫裡啐出一口濃痰:
「……操他娘的陶文淵!弟兄們,咬蘆管,下水!」
東側絕壁下,藤蔓遮蔽的海蝕洞內。
三葉僅容四人並坐的狹窄烏篷,像三道貼著墨黑浪尖掠過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滑出洞口。
船上熄盡了火星,船槳裹著熟透的牛皮,切入翻滾的白沫時聽不到丁點聲響。
吳鐵柱精赤著上身,腰間死死扎著浸油鹿皮帶,兩柄兩面開刃的剔骨分水短刀交叉咬在腰後。
身後十二名漁家漢子口中各咬著一截三寸長的空心蘆葦,伏在船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照大小姐給的水圖走。」
吳鐵柱伏在舵柄上,任憑冰冷的海浪劈頭蓋臉澆下來,「過斷頭石左偏三尺,溜死水槽。碰了狼牙礁是死,慢了半步老林他們也是死。到了底艙,先搭軟爪,上去了不論活物死物,往心口扎!」
水流如惡鬼般拉扯著船底。
三艘烏篷藉助退潮抽向外海的暗勁,如貼地游蛇,擦著暗礁犬牙交錯的倒刺,直扎深水區。
崖頂之上,林晚的呼吸已徹底放空。
識海中,代表吳鐵柱等人的十二點微弱綠芒,在翻滾的深黑海水輪廓中艱難穿行。
每一次綠芒險之又險地避開水下倒懸的石錐,她的心臟就跟著狠狠抽搐一下。
八百米……六百米……
距離在風浪里一寸寸被絞殺。
雷達邊緣,三艘輕舟順著巨浪揚起的視覺死角,已然兜到了那艘巍峨大艦的後舵盲區。
而那高聳後樓上的猩紅光點,依然單手按著斬馬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灘涂上的屠戮,根本沒把水底下的微瀾放在眼裡。
快了。
五十步……三十步……
水鬼的飛爪已經無聲地探出了水面。
轟!!!
灘涂正面,整座海灣猛然爆開一聲困獸瀕死般的狂暴裂帛聲:
「老子日你祖宗——!!」
那不是口令,那是林建國被生生逼入絕境時的狂嚎!
林晚心神猛地一炸,神識從外海驟然拉回灘頭。
僅這一眼,她渾身的血仿佛瞬間被抽乾。
正灘由幾十名漁民結成的三層人牆,終究沒能扛住海匪鐵甲重步的血腥碾壓。
三名身披重鎖甲、手持闊刃開山斧的海匪頭目,借著巨浪退去的瞬間,用生鐵盾硬頂著折斷的魚叉,蠻橫地撞穿了第一道柵欄!
防線正中,被生生撕開了一道五尺寬的血口子!
數十名手持滾刀的海匪順著缺口呼嘯而入,像決堤的毒漿,直撲後方的作坊與山腳避難溶洞。
泥濘之中,林建國手中的厚背砍刀已經崩飛了半截,只剩尺余長的鈍鐵。
他整條左臂以一種怪異的弧度軟軟耷拉著,肩窩處被生鐵重錘砸得凹陷下去一片,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
可他沒有退。
這個平日裡在伙房掂勺、逢人便憨厚賠笑的男人,單膝深扎在沒膝的血泥里,右手用浸透血水的粗麻布將半截殘刀死死綁在手掌上。
他仰著滿是血污的臉,僅憑一隻右手,將斷刀自下而上狠狠貫進了一名撲上來的鐵甲匪徒的咽喉!
「刺!!」
林建國嘶啞的咆哮撕裂了海風。
刀尖絞碎軟骨,他拔不出刀,便借勢用頭顱狠狠撞在對方臉上,鼻樑碎裂的脆響中,兩人翻滾倒地。
在他周圍,趙鐵頭手裡的開山大斧只剩半截木柄,幾個獵戶滿身是血,被潮水般湧上來的短刀死死壓制在礁石旁,代表他們的微弱光芒,正被四面八方瘋狂蠕動的猩紅血色徹底壓扁、撕碎!
缺口已開,防線徹底崩了。
「爹——!!」
林晚的尖叫被腥鹹的夜風抽打得變了調。
她雙手按在粗糙的黑石上,指甲生生在岩石上翻折掀開,十指鮮血淋漓。
識海之中,林建國那團暗淡的生命之火劇烈地跳動著,在數十道猙獰的黑影合圍之下,已微弱如殘燭。
而在海面盡頭,吳鐵柱扣向海夜叉後艙的飛爪,才剛剛搭上船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