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指尖深深摳入石頭裂隙,碎石刮翻指甲。
劇痛順著神經直衝腦門,卻絲毫壓不住心裡的寒意。
識海之中,代表父親的暗淡光火,已被數十道血色死死圍在正中。
「爹——」
悽厲的喊聲剛衝出喉嚨,便被夜潮淹沒,前灘的人牆破了。
被重錘砸塌的五尺缺口處,數十名海匪提著刀,嚎叫著往裡硬灌!
工坊後牆就在十步之外,那裡堆著全村幾個月的心血。
更深處的溶洞裡,藏著全村的老弱婦孺。
退一步,就是滿門斷絕。
泥水四濺的血泊中,爆出一聲咆哮。
林建國整條左臂垂在身側,肩窩處陷下去一個血坑。
斷茬戳破皮肉,鮮血順著指尖大股大股往泥里淌。
那張滿是血污的臉十分駭人,右手死攥著半截斷刀,在泥漿里拖出一道血線。
一名手持鐵棍的海匪頭目獰笑著迎面撲來,借著前沖的勢頭,鐵棍奔著林建國的腦門狠狠砸落!
這一棍要是砸實了,腦袋也得開花。
林建國沒躲。
二十年前在北境死人堆里摸爬滾打出來的本能,在這一剎那接管了他的身軀。
他腰胯往下猛沉,迎著劈頭蓋臉的棍風,用尚且完好的右半邊身軀,硬生生撞進對方懷裡!
砰的一聲悶響,骨裂聲在撞擊處傳出。
林建國借著撞退對方的空當,右手鬆開殘刀,扣住鐵棍中段,順勢往懷裡死命一扯,左腿膝撞頂上海匪下陰!
「嗷——」
海匪眼珠暴突,慘叫剛出口,林建國已順勢奪過鐵棍。
反手一擰,棍尾借著旋身的蠻力甩出,結結實實抽在頭目的太陽穴上。
啪嚓一聲脆響,那人半邊腦袋凹陷下去,砸進泥水裡。
「老子在北境跟韃子換命的時候,你們這幫雜碎還在海里摸魚子呢!」
林建國單手提棍,鐵棍在風中挽出一圈白芒,這不再是胡亂劈砍,而是沙場上千錘百鍊出來的奪命棍術!
三名手持長刀的死士狂吼著圍殺上來,刀鋒撕開夜風,封死了前後所有退路。
林建國根本不避!
他單臂握棍,棍頭貼地暴挑,大蓬泥漿潑向正面二人的面門。
借著對方下意識閉眼的剎那,鐵棍猛然探出,棍尖直刺正中一人的心口!
噗嗤一聲,鐵棍搗碎皮甲,貫穿胸骨。
他腳步不停,推著屍體向前狂撞,直接將右側的海匪砸翻在泥漿中。
背後一柄短刀無聲而至,狠狠在他背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林建國連眼皮都沒抖一下,借著背後的刀勢旋身反抽,鐵棍橫掃而出。
偷襲者整個人橫飛出去兩丈遠,撞死在礁石上。
不過數息之間,連斃三人!
殘破的缺口前,林建國一人一棍,渾身是血,竟硬生生將蜂擁而上的七八個亡命之徒逼得退了半步!
「石頭!砸這幫雜碎!」
後方泥坡上,王寡婦赤著雙腳,雙臂抱起一塊幾十斤重的石頭狂衝出來。
碎石把她的腳板磨的血肉模糊,可她眼裡全是瘋勁。
七年前丈夫被海匪分屍的慘狀,在這一刻化作了刻骨的癲狂。
轟的一聲,大石順著泥坡翻滾砸落,當場砸斷一名海匪的小腿。
作坊里的幾個漁婦兩人一組抬著鐵鍋,滾燙的草木灰迎風潑出。
沖在前面的海匪,頓時捂著眼睛在泥水裡慘叫打滾。
後方眾人強行築起了第二道防線。
可這終究是飲鴆止渴,林建國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右臂青筋暴突,眼前的視線開始發白。
還能撐多久?
十息?還是二十息?
三里之外的深水槽內。
戰船在夜浪中微微起伏,甲板上的守衛全聚在前舷,看著灘頭的火光與屠殺。
誰也沒料到,會有人敢在深水區摸上大船。
戰船死角處,三根細長的蘆葦管無聲破開水面。
嘩啦微響,兩道飛爪勾上了後方指揮樓的掛網。
吳鐵柱赤著身子從水底冒出,腰間短刀早已含在齒間。
他沒有半句廢話,翻上甲板的瞬間,朝身後十二名水鬼打了個手勢。
十二道身影滑出暗處。
後方樓前的兩名守衛剛叼起旱菸,吳鐵柱已從側方暴起,左手死死捂住一人頭臉,右手短刀刺入下頜,貫穿大腦!
另一名水鬼同時撲倒了右側的暗哨,短刀貼喉一抹,連聲響都沒發出來。
「上樓!」
吳鐵柱低吼一聲,提刀直撲頂層的船長艙。
艙門虛掩,隱有燈火,吳鐵柱沒有絲毫遲疑,抬腳狠狠踹開大門!
砰的一聲,木屑崩飛的剎那,艙內一道刀風迎面劈來!
長刀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聲響。
吳鐵柱整個人就地翻滾,刀鋒貼著後背划過,削飛了他肩頭一片血肉。
「哪個雜碎敢摸老子的船!」
暴喝聲中,艙內那道魁梧的身影跨步殺出,手中的長刀順勢掄圓,貼地橫削吳鐵柱的雙腳!
甲板上長刀占盡優勢,可吳鐵柱是死過一次的老水鬼,根本不按套路還手。
面對重刃,他非但不收腿,反而合身猛撲。
右手的短刀脫手飛向對方面門,整個人借勢滑跪,用身軀硬生生撞向對方下盤!
匪首偏頭避刀的剎那,下盤猛然受阻。
吳鐵柱雙臂死死扣住對方的膝窩,發力暴掀!
轟隆一聲,兩人同時狠狠砸在甲板上。
「按死他!」
吳鐵柱嘶聲狂吼,任由對方的肘尖狠狠搗在自己肋骨上,咔嚓斷了兩根,嘴角狂噴鮮血。
他十指死死鎖住對方的關節,三名水鬼紅著眼撲了上來,短刀死死抵住匪首的四肢。
鐵鏈兜頭套下,將這人當場捆住!
「放開老子!老子是三橫幫——」
匪首瘋狂掙扎,臉上的黑巾在撕扯中落地。
海風吹過,月光照亮了那張滿是橫肉的臉。
吳鐵柱正拽著麻繩往他頸上套,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手臂突然僵在了半空。
整個人愣在原地。
左臉一道寸許長的燙傷舊疤,下巴微歪,眉骨高凸。
吳鐵柱渾身發冷,握緊雙拳,手指發出刺耳的骨響。
他死死瞪著那雙滿是凶光的眼睛,喉嚨發緊,半晌才擠出兩個字。
「黃三?!」
地上瘋狂掙扎的匪首動作停下,瞳孔猛然收縮。
吳鐵柱一把扯下掛在他腰間的青玉佩,那是當年他們幾個結伴出海,湊錢買的物件!
「你是黃三?!」
吳鐵柱的聲音拔高到了極致,渾身發抖。
「五年前跑南洋,全船十六條人命全沉了?!」
「你娘哭瞎了眼,是我按月扛米送藥給她吊著命!」
「你怎麼成了三橫幫的海夜叉?!」
甲板上一片死寂,唯有浪花拍打著船舷。
黃三的臉皮狠狠抽搐了兩下,眼底的慌亂轉瞬化作冷笑。
「吳哥……」
黃三咧開嘴,露出滿口帶血的黃牙,嗓音沙啞。
「哪有什麼跑商,哪來的風暴。」
「打一輩子漁,交八成苛稅,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這瓊州府的天早就爛透了,老子不當鬼,就得當死人!」
吳鐵柱站在海風中,渾身冰涼。
他原本以為抓到的是外海的海匪,卻萬萬沒料到,這兇狠的海匪,竟是當年從這片海里出去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