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69章 算帳與黎明

第269章 算帳與黎明

2026-10-19 13:11:23 作者: 雲挽星月

  「老子管你當人還是當鬼!」

  吳鐵柱胸膛劇烈起伏,眼底那點錯愕轉瞬轉為殺意,他半句廢話都沒再聽,擰腰揮拳,滿是老繭的右拳結結實實砸在黃三鼻樑上。

  咔嚓一聲脆響,鼻骨塌陷,血水橫飛。

  「這一拳,替你瞎了眼的娘砸的!」

  吳鐵柱一把薅住黃三被血糊住的髮髻,將人扯向指揮樓最高處的飛橋前舷,腰間那柄精鋼斬馬刀被奪了過來,冰涼的刃口直接割破喉嚨表皮,拉出一道血線。

  「點火!」

  吳鐵柱厲聲暴喝。

  呼啦。

  兩名水鬼將浸了生桐油的松木火把戳出舷外,烈火騰空,將飛橋上的兩道身影照的一片慘白。

  狂風卷著血腥氣在長流灣上方撕扯。

  吳鐵柱單腳踏死船垛,小臂死死卡住黃三喉骨,運足常年在風浪里喊號子的底氣,朝著整片灘涂平推過去:

  「三橫幫的雜碎,睜開狗眼看清楚!」

  「海夜叉黃三讓老子按在這兒了!」

  

  「帥船翻了,退路斷了,還打你娘的什麼打?!」

  「再不撂刀跳海,老子現在就將這狗東西一片片削了餵王八!!」

  吼聲順著望海崖絕壁轟鳴迴蕩。

  身後兩名水鬼揮刀砍斷絞盤粗繩,轟隆一聲巨響,三疊黑絞主帆自中段崩折,重重砸進怒濤,激起十丈黑浪。

  廝殺震天的長流灣正面猛的一滯。

  灘頭上正圍攻石埂的一百多名海匪,刀鋒硬生生僵在半空,驚疑不定的回頭望向深水區,火光下,飛橋上掛著的赫然是大當家的身子,那柄從不離手的斬馬刀,正抵在大當家自己脖頸上。

  「大當家被扣了?!」

  「主帆倒了!後路沒了!」

  亡命徒全憑一股兇橫貪婪撐著,主心骨一斷,這股惡氣瞬間漏了個乾淨,前面的人想往回撤,後方淺灘的小艇亂撞在一起,更有驚恐的賊人直接跳進齊腰深的泥水,發了瘋往外海游。

  「陣亂了……」

  石埂後,林建國倚著折斷的木樁,右手死死攥緊手中的熟鐵短棍,他整條左臂耷拉著,肩窩處陷著血洞,被重錘砸裂的骨茬在皮肉里鑽動。

  但他沒有退,狠狠啐出一口血沫。

  打潰兵,絕不能留半口氣。

  「還能動彈的爺們兒!」

  林建國單臂掄起鐵棍,狠砸在身側巨石上,爆出一聲脆響。

  「抄傢伙!把這幫斷子絕孫的畜生攆進海里!!」

  「殺——!!」

  三十餘名渾身帶傷的長流村漢子從泥水裡躍起,絕境翻盤的惡狠化作復仇狂潮,折斷的硬木魚叉、生鏽的柴刀、滿是泥垢的生蚝鏟,撞向退潮潰散的人群。

  兩側石坡上,趙鐵頭帶獵戶俯衝而下,硬弓連環崩響,鐵簇破風,箭扎進逃命匪徒的後背。

  生路被堵,頭領被擒,海匪在狹窄的沙灘上自相踐踏,哭號聲被拍岸的狂浪吞沒,這場絞殺一直持續到天邊泛白。

  ……

  狂風平息,海灣漫起青灰色的晨光。

  灘涂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樁插在爛泥里,退潮的水窪飄著破爛的黑帆碎片,整片海灘透著令人作嘔的海腥與焦臭味。

  數十名漢子癱倒在泥水裡喘氣,手中的刀柄早被血水黏在掌心,撕扯下來便帶下一塊油皮,幾個後生跌坐在地,把臉埋進膝蓋,喉嚨里發出嗚咽。

  他們用手裡的硬木和鐵叉,扛碎了二十五條黑帆。

  林晚從高岩石階走下來,她雙手十指裹著浸血的布條,整夜透支感知的腦袋抽痛的發緊,沈嶼舟提劍隨在側後,青衫下擺染著泥水與乾涸的血點。

  吳鐵柱押著渾身是血的黃三踏上淺灘,身後是三隊被麻繩串緊的俘虜。

  沈嶼舟翻開袖底的黃冊底檔,就著海浪核驗後低聲開口:

  「二十五條黑帆,鬼見愁暗礁撞毀擱淺十二條,帥艦並兩艘護衛大艚扣在灘外。」

  「剩下的七條輕舟趁亂逃入深海。」

  「斬首四十二,生擒一百三十六人,黃三活口在此,陶知府在海上的死扣解開了。」


  沈嶼舟聲音干啞,每個字都沉的嚇人。

  海灘上一片寂靜。

  蘇梅踩著泥濘走過來,腳底板纏著的麻布早已浸透,手裡握著那本被汗水泡軟的戶籍底冊。

  她在礁石旁站定,翻開粗糙的紙頁,聲音平靜,傳遍了整片死寂的灘涂:

  「點卯。」

  「林建國。」

  「在……」

  老林靠在斷船旁,嘴角掛著血漬應道。

  「吳鐵柱。」

  「在!」

  吳鐵柱橫刀抱拳。

  「趙鐵頭。」

  「在。」

  「王家柱子。」

  「在……蘇掌柜,在呢!」

  渾身帶傷的年輕後生抹著眼淚喊。

  蘇梅垂著眼,指尖緩緩向下划動,念出一個,便有一道嘶啞的聲音接應,整片灘頭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脆響與海浪的嗚咽。

  指尖停在倒數第二行。

  「趙家坡,小六子。」

  沙灘上沒有回應。

  蘇梅停頓一瞬,吸了口氣,再次念出聲:

  「趙家坡的小六子?」

  依舊死寂。

  後方趙鐵頭跪倒在碎石泥水裡,雙手狠狠插進沙泥,喉嚨里發出低嚎。

  兩名獵戶抹著眼淚,從岩後抬出一扇門板。

  門板上,十七歲的少年胸口塌陷,被重弩洞穿的窟窿早已凝固發黑,他雙眼灰濛濛的睜著,徹底沒了光彩。

  昨夜海匪撕開缺口,他是為了替同伴擋刀,被近距離射穿了胸膛。

  蘇梅抿緊發白的嘴唇,指甲在小六子的名字旁劃下一道帶血的硃砂印。

  指尖滑至最後一行。

  「長流村,劉順發老叔公。」

  牆角處,陳婆婆死死抱著一隻滿是血泥的舊魚簍,縮在地上無聲落淚,魚簍里擱著半塊糙米餅,還有半截磕掉菸嘴的旱菸袋。

  無兒無女的老漢,平日裡縮在村頭補網度日,昨夜缺口被撕開時,老漢抄起燒紅的通條戳瞎了一個鐵甲匪徒,隨後被三柄彎刀穿透後背。

  他沒能等到太陽出來。

  整片淺灘只有殘破黑帆在風裡拍打的聲響。

  長流灣守住了,留在灘上的兩具屍首和一地傷殘,沉的讓人抬不起頭。

  林晚走到門板前,她蹲下身,帶傷的手掌拂過少年的面孔,替小六子合上了雙眼。

  隨後她站起身,看向周圍聚攏的鄉民。

  日頭穿透烏雲,金芒斜切進泥濘的淺灘,照在滿身創口的漁民身上。

  林晚的聲音沙啞,語調冷的是沒有一絲顫抖:

  「都把頭抬起來。」

  「記住眼下的泥,記住小六子和劉叔公的血。」

  她側過身,指向府城的方向,眸子裡不見勝仗的喜色,唯有一股煞氣:

  「長流灣這關咱們闖過來了。」

  「但把鄉親逼成鬼的不是這片海,是岸上坐高堂的官。」

  「陶文淵欠下的這筆帳,林家連本帶利去府城替大家收回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