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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善後與手令

2026-10-19 13:11:26 作者: 雲挽星月

  安葬犧牲的鄉親,長流村沒起法事,也沒點長香。

  兩座新堆起來的黃土墳面朝大海,孤零零的立在山坡的冷石亂草間。

  趙鐵頭單膝跪地,將小六子生前眼饞的硬木獵弓擱在墳前。

  陳婆婆佝僂著身子,把一碗沒鹽星子的粗魚湯放在了劉老叔公的新碑前。

  林建國用木板固定著斷裂的左臂,半個肩膀纏滿滲血的白布。

  他兩腿併攏,腰杆挺的筆直,對著新土包行了一個北境軍中的軍禮。

  沒有多餘的哭號。

  血是熱的,墳是冷的。

  長流灣的泥灘上,這會兒最不缺的就是要收回來的血債。

  林晚立在墳前,十指纏著浸血的布條。

  她安靜的看著兩縷新紙錢的黑煙被海風吹散。

  眼底深處沒有淚,只有寒意。

  「下山。」

  

  她收回視線,轉過身。

  後山亂石溝里,海匪首領黃三被麻繩死死綁在老松樹上。

  昨夜被打塌的鼻樑已經凝成了黑紫色的血塊。

  兩邊臉頰在亂石里蹭的血肉模糊。

  吳鐵柱光著膀子立在一側,兩根折斷的肋骨用寬竹片死死箍著。

  手裡的斬馬刀尖抵在黃三的腳邊,雙眼充血。

  看見林晚和沈嶼舟過來,黃三歪著下巴。

  吐出一口帶沙子的血沫,沙啞著嗓子冷笑。

  「要殺便殺,老子在大海里漂了五年,」

  「腦袋早就是提在手裡玩的東西了。」

  「想從老子嘴裡摳出字來,勸你們省省唾沫。」

  林晚沒有多說廢話,從袖底探出帶傷的手。

  將那塊帶血的鄭字竹牌,以及那塊代表海夜叉身份的凹槽竹牌,一併丟在了黃三腳邊的爛泥里。

  竹牌啪的一聲,陷進黑泥。

  黃三渾濁的眼皮猛的一跳,盯著那塊鄭字牌。

  喉嚨里溢出一聲不易察覺的骨響。

  「你那兩個在城外盯梢的死士,這會兒屍體怕是已經硬了。」

  林晚踩著碎石走上前,嗓音因熬夜而干啞。

  「鄭家海行在縣衙戶房備案的黃冊底檔,我娘昨夜已經塞進周志遠案頭了。」

  「你覺得你手底下的這幫死契,能在陶知府的免死金牌底下遮掩多久?」

  黃三的麵皮狠狠抽動起來。

  他能在這片海當這麼多年的匪首,靠的不是不怕死,而是腦子清醒。

  死士被截,底檔被查,連帥船都讓人掀了。

  這說明陶知府跟鄭家的這盤棋,已經在底港徹底漏了風。

  沈嶼舟向前邁了半步,身形剛好將東升的日光遮在黃三頭頂。

  背光里,他那雙眼眸透出的寒氣,比這深秋的海水還要刺骨。

  「三個問題。」

  沈嶼舟衣袖下的指尖微微動了動,聲音壓的很沉。

  「第一,誰下的屠村令。」

  「第二,你的二十五條黑帆,和鄭家海行究竟走的是什麼帳。」

  黃三梗著脖子不吭聲。

  沈嶼舟唇角溢出一抹極細的冷笑,突然矮下身平視著黃三的眼睛。

  他沒有急於問第三個問題,而是用極其溫吞卻冷到骨髓的語調緩緩開口。

  「第三個問題。」

  「鄭家海行在府衙備案的重裝大艚,滿打滿算,統共只有十五條。」

  「可昨夜開進長流灣的外海黑帆,卻有整整二十五條。」

  「多出來的十條重裝戰船,底艙用的是遼東冷杉造的壓艙龍骨。」

  「生鐵撞角上還打著兵仗局的內造鋼戳。」

  「黃三,這些船是從哪個漕運碼頭,一條一條拆碎了糧包偽裝,」

  「運進鄭家船廠拼起來的?」

  此言一出,原本還梗著脖子的黃三,臉色瞬間刷白。


  他自問在海上當了五年惡鬼,自認有些眼界。

  可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似病骨支離的青衫書生,不僅對鄭家的底細一清二楚。

  竟然連大楚軍器局的內造鋼戳都一眼認的出來!

  黃三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咯聲,腦門上的冷汗噼里啪啦的砸在泥里。

  他清楚,自己今兒個真是一腳踢在了閻王爺的門檻上。

  「是鄭萬海,是鄭家老大通過暗線捎的斷玉如意。」

  黃三垂下頭,那股子滾刀肉的橫勁被沈嶼舟這三言兩語戳的一絲不剩。

  他顫著嗓子交代。

  「陶知府發了話,說林記在府城惹了麻煩,上頭交割不下來。」

  「長流村的買賣和保鮮法子,既然不能歸了陶府,」

  「那就勿留後患,徹底化為白地。」

  「他讓我們帶著人,一個不留,全剁了餵魚……」

  「大船呢?多出來的那十條船到底是誰的?」

  沈嶼舟的手指微微扣緊。

  「是京城裡的路子。」

  黃三牙齒打戰,連頭都不敢抬。

  「鄭老大前年喝醉時提過一嘴,說是北邊運私鐵和鹽料的大主顧。」

  「用兵器的邊角料,借著漕運把木料和撞角部件混在雜貨里,」

  「一兩年裡偷偷運進瓊州組裝的,底檔上沒戶口。」

  「陶知府平日裡只負責在水師里打掩護,」

  「每年給底下的兵分潤三千兩生銀和白米。」

  「真正的大頭,全是鄭家運送走私鐵器和官鹽的利潤抽成。」

  「我們只管出人運貨,別的老子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沈嶼舟聽完神色沒有任何起伏,只是長袖下的手指緩緩摩挲著劍柄。

  龐家。

  果然是龐家。

  這不僅是勾結知府,龐家在這片天高皇帝遠的海域上。

  已經借著漕運暗中養了一支地方私兵。

  這支私兵能隨時劫掠、隨時滅口,甚至能抗衡水師!

  他沈家十七口的冤魂,在這片海浪的盡頭。

  終於摸到了那條拉著兇手一同墜入深淵的鎖鏈。

  沈嶼舟提筆疾書,將黃三的口供一字不落的落於紙面。

  隨後猛的拽過黃三鮮血淋漓的右手,在血泊里重重按下了兩道指印。

  「大小姐,沈公子!帥船里搜出東西了!」

  一名在外灘清理戰場的水鬼踩著泥水狂奔而來。

  懷裡死死抱著一個裹著多層桐油布、用黃銅鎖扣死的防潮漆木匣子。

  吳鐵柱奪過斬馬刀,刀尖順著銅鎖縫隙猛力一別。

  咯嘣。

  鎖扣崩飛,匣子大開。

  裡面靜靜躺著幾張泛黃的紙頁。

  沈嶼舟伸手入內,將紙頁抽出。

  展開看清上面字跡的剎那,他原本冷寂的面龐。

  因極度的克制而微微顫動起來。

  那不是尋常的書信。

  那是一張蓋著瓊州府陶硃砂大印的泥金宣紙。

  字跡極其清雋,措辭極盡儒雅。

  可落在紙上的朱墨卻惡毒如刀。

  「海貨之源既不可為我用,則不可為他人用。」

  「務使其根絕,勿留後患。」

  「事成之後,長流兩岸皆為汝等休養之所。」

  落款:文淵。

  「這就是鐵證。」

  沈嶼舟將信紙小心疊好,抬眼看向林晚。

  眼底是一片凍結的肅殺。

  「有了這張紙,就是朝廷里有龐家護著,」

  「陶文淵這顆頂戴,也得在瓊州的太陽底下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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