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犧牲的鄉親,長流村沒起法事,也沒點長香。
兩座新堆起來的黃土墳面朝大海,孤零零的立在山坡的冷石亂草間。
趙鐵頭單膝跪地,將小六子生前眼饞的硬木獵弓擱在墳前。
陳婆婆佝僂著身子,把一碗沒鹽星子的粗魚湯放在了劉老叔公的新碑前。
林建國用木板固定著斷裂的左臂,半個肩膀纏滿滲血的白布。
他兩腿併攏,腰杆挺的筆直,對著新土包行了一個北境軍中的軍禮。
沒有多餘的哭號。
血是熱的,墳是冷的。
長流灣的泥灘上,這會兒最不缺的就是要收回來的血債。
林晚立在墳前,十指纏著浸血的布條。
她安靜的看著兩縷新紙錢的黑煙被海風吹散。
眼底深處沒有淚,只有寒意。
「下山。」
她收回視線,轉過身。
後山亂石溝里,海匪首領黃三被麻繩死死綁在老松樹上。
昨夜被打塌的鼻樑已經凝成了黑紫色的血塊。
兩邊臉頰在亂石里蹭的血肉模糊。
吳鐵柱光著膀子立在一側,兩根折斷的肋骨用寬竹片死死箍著。
手裡的斬馬刀尖抵在黃三的腳邊,雙眼充血。
看見林晚和沈嶼舟過來,黃三歪著下巴。
吐出一口帶沙子的血沫,沙啞著嗓子冷笑。
「要殺便殺,老子在大海里漂了五年,」
「腦袋早就是提在手裡玩的東西了。」
「想從老子嘴裡摳出字來,勸你們省省唾沫。」
林晚沒有多說廢話,從袖底探出帶傷的手。
將那塊帶血的鄭字竹牌,以及那塊代表海夜叉身份的凹槽竹牌,一併丟在了黃三腳邊的爛泥里。
竹牌啪的一聲,陷進黑泥。
黃三渾濁的眼皮猛的一跳,盯著那塊鄭字牌。
喉嚨里溢出一聲不易察覺的骨響。
「你那兩個在城外盯梢的死士,這會兒屍體怕是已經硬了。」
林晚踩著碎石走上前,嗓音因熬夜而干啞。
「鄭家海行在縣衙戶房備案的黃冊底檔,我娘昨夜已經塞進周志遠案頭了。」
「你覺得你手底下的這幫死契,能在陶知府的免死金牌底下遮掩多久?」
黃三的麵皮狠狠抽動起來。
他能在這片海當這麼多年的匪首,靠的不是不怕死,而是腦子清醒。
死士被截,底檔被查,連帥船都讓人掀了。
這說明陶知府跟鄭家的這盤棋,已經在底港徹底漏了風。
沈嶼舟向前邁了半步,身形剛好將東升的日光遮在黃三頭頂。
背光里,他那雙眼眸透出的寒氣,比這深秋的海水還要刺骨。
「三個問題。」
沈嶼舟衣袖下的指尖微微動了動,聲音壓的很沉。
「第一,誰下的屠村令。」
「第二,你的二十五條黑帆,和鄭家海行究竟走的是什麼帳。」
黃三梗著脖子不吭聲。
沈嶼舟唇角溢出一抹極細的冷笑,突然矮下身平視著黃三的眼睛。
他沒有急於問第三個問題,而是用極其溫吞卻冷到骨髓的語調緩緩開口。
「第三個問題。」
「鄭家海行在府衙備案的重裝大艚,滿打滿算,統共只有十五條。」
「可昨夜開進長流灣的外海黑帆,卻有整整二十五條。」
「多出來的十條重裝戰船,底艙用的是遼東冷杉造的壓艙龍骨。」
「生鐵撞角上還打著兵仗局的內造鋼戳。」
「黃三,這些船是從哪個漕運碼頭,一條一條拆碎了糧包偽裝,」
「運進鄭家船廠拼起來的?」
此言一出,原本還梗著脖子的黃三,臉色瞬間刷白。
他自問在海上當了五年惡鬼,自認有些眼界。
可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似病骨支離的青衫書生,不僅對鄭家的底細一清二楚。
竟然連大楚軍器局的內造鋼戳都一眼認的出來!
黃三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咯聲,腦門上的冷汗噼里啪啦的砸在泥里。
他清楚,自己今兒個真是一腳踢在了閻王爺的門檻上。
「是鄭萬海,是鄭家老大通過暗線捎的斷玉如意。」
黃三垂下頭,那股子滾刀肉的橫勁被沈嶼舟這三言兩語戳的一絲不剩。
他顫著嗓子交代。
「陶知府發了話,說林記在府城惹了麻煩,上頭交割不下來。」
「長流村的買賣和保鮮法子,既然不能歸了陶府,」
「那就勿留後患,徹底化為白地。」
「他讓我們帶著人,一個不留,全剁了餵魚……」
「大船呢?多出來的那十條船到底是誰的?」
沈嶼舟的手指微微扣緊。
「是京城裡的路子。」
黃三牙齒打戰,連頭都不敢抬。
「鄭老大前年喝醉時提過一嘴,說是北邊運私鐵和鹽料的大主顧。」
「用兵器的邊角料,借著漕運把木料和撞角部件混在雜貨里,」
「一兩年裡偷偷運進瓊州組裝的,底檔上沒戶口。」
「陶知府平日裡只負責在水師里打掩護,」
「每年給底下的兵分潤三千兩生銀和白米。」
「真正的大頭,全是鄭家運送走私鐵器和官鹽的利潤抽成。」
「我們只管出人運貨,別的老子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沈嶼舟聽完神色沒有任何起伏,只是長袖下的手指緩緩摩挲著劍柄。
龐家。
果然是龐家。
這不僅是勾結知府,龐家在這片天高皇帝遠的海域上。
已經借著漕運暗中養了一支地方私兵。
這支私兵能隨時劫掠、隨時滅口,甚至能抗衡水師!
他沈家十七口的冤魂,在這片海浪的盡頭。
終於摸到了那條拉著兇手一同墜入深淵的鎖鏈。
沈嶼舟提筆疾書,將黃三的口供一字不落的落於紙面。
隨後猛的拽過黃三鮮血淋漓的右手,在血泊里重重按下了兩道指印。
「大小姐,沈公子!帥船里搜出東西了!」
一名在外灘清理戰場的水鬼踩著泥水狂奔而來。
懷裡死死抱著一個裹著多層桐油布、用黃銅鎖扣死的防潮漆木匣子。
吳鐵柱奪過斬馬刀,刀尖順著銅鎖縫隙猛力一別。
咯嘣。
鎖扣崩飛,匣子大開。
裡面靜靜躺著幾張泛黃的紙頁。
沈嶼舟伸手入內,將紙頁抽出。
展開看清上面字跡的剎那,他原本冷寂的面龐。
因極度的克制而微微顫動起來。
那不是尋常的書信。
那是一張蓋著瓊州府陶硃砂大印的泥金宣紙。
字跡極其清雋,措辭極盡儒雅。
可落在紙上的朱墨卻惡毒如刀。
「海貨之源既不可為我用,則不可為他人用。」
「務使其根絕,勿留後患。」
「事成之後,長流兩岸皆為汝等休養之所。」
落款:文淵。
「這就是鐵證。」
沈嶼舟將信紙小心疊好,抬眼看向林晚。
眼底是一片凍結的肅殺。
「有了這張紙,就是朝廷里有龐家護著,」
「陶文淵這顆頂戴,也得在瓊州的太陽底下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