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貼著月牙灣內壁停穩,船底擦過礁石,一聲悶響。
林晚沒動。識海里那三個紅點還縮在北面岩縫裡,一動不動。她把神識再往裡壓,窩棚最深處又浮出一點光,極淡,極小,像快燒盡的燈芯。
第四個。剛才那一掃,被三個大的蓋住了。
「大小姐?」吳鐵柱見她半天不吭聲,身子已經伏低,手扣上了腰間的分水刺。
林晚抽出腰間的單筒望遠鏡,朝北面岩脊望去。鏡筒里,黑石縫間飄著一縷極細的灰煙。煙底下橫著根斷桅,上頭晾著幾件破布,其中一件只有巴掌寬,是孩子穿的小褂。
「北面有人,生著火。」她把望遠鏡遞過去,「晾著孩子的衣裳。」
吳鐵柱眯眼看了半晌,眉心擰成疙瘩:「海狗子出海搶食,從不帶拖油瓶。三橫幫要在這兒設哨,灣里少說得泊條輕舟,可這灣子乾淨得連根爛木頭都沒有。」他把望遠鏡還回來,「不像暗哨,倒像逃難的。」
「逃難也犯不著逃到這種絕地。」
三天。馮大人只拖得住三天。這座島上的鹽是她手裡最後一張牌,島上的人是誰,今天必須弄清楚。
「走亂石槽,繞到背風面。」林晚拍了拍他的肩,「先別亮傢伙。」
兩人棄了船,踩著退潮露出的黑礁往北摸。吳鐵柱肋骨上的竹板硌得生疼,每邁一步都憋著一口氣,愣是沒哼一聲。
越往北,腥氣越淡,一股焦糊的酸味漸漸濃起來,是燒濕海藻和漂木才有的味道。
轉過一道刀劈似的石縫,窩棚露了出來。幾截泡酥的斷桅斜插在石縫裡,蒙著幾塊補丁摞補丁的舊帆布。棚外用碎石壘了個小灶,地上散著砸開的藤壺殼。灶邊擺著兩隻缺口陶罐,罐底積著渾濁的雨水。
腳下一塊碎石滾了下去。
「誰!」
帘子被一把掀開,一個乾瘦的年輕男子沖了出來。頭髮結成了氈塊,手裡攥著半截鏽鐵條。他抖得厲害,眼睛卻瞪得通紅,堵在棚口不挪窩。
棚里,一個白髮老人和一個中年婦人抱在一起,婦人懷裡摟著個七八歲的女童。小姑娘嘴唇乾裂發白,臉埋在娘懷裡,連哭都不敢出聲。
「別過來!」男子嗓子啞得劈了叉,鐵條亂揮,「沒銀子,沒吃的!要命就一條,放過我娘和我妹子……別把我們交出去!」
他腿肚子在打顫,腳卻釘在原地。
吳鐵柱扣著分水刺的手鬆開了,喉嚨里滾出一聲粗氣。這副樣子他在瓊州海邊見多了。被逼到絕路的人,就是這麼護崽的。
林晚在五步外站定,雙手從蓑衣底下抽出來,攤開。
「我們不是海匪,也不是官府的人。一條船,兩個人,你自己看。」
男子盯著她的手,又去瞟吳鐵柱:胸口綁著夾板,一身漁漢短打,沒穿皂靴,也沒纏骷髏布帶。
「你們……不是陶府派來的?」棚里的婦人探出頭,一口府城腔。
林晚的目光落在她撐地的右手上。滿手裂口,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無名指上卻套著一枚纏枝紋銀戒,細工細作,尋常漁家婦人戴不起。餓成這副模樣,這戒指都沒捨得拿去換口吃的。
「陶文淵要滅你們的口,用不著派兩個傷號來。」林晚直接報出這個名字,「三橫幫前幾天栽在長流灣,二十五條黑帆,沉的沉,扣的扣。陶文淵眼下自身難保。」
老人渾身一抖,濁淚順著皺紋淌下來,嘴唇哆嗦著:「報應……報應啊……」
男子手裡的鐵條噹啷一聲掉在石頭上。他一屁股坐倒,捂著臉嗚咽出聲。
林晚從懷裡摸出兩塊油紙包著的麥餅,連同水囊一起遞了過去。
婦人接餅的手直抖。她沒往自己嘴裡送,先掰下最軟的餅心塞給女兒,又餵給老人,最後才就著涼水咽了一小口。
緩過這口氣,她抬起頭,嗓子沙啞:「民婦夫家姓陳,娘家姓方。三年前,府城西碼頭的福通海行,是我們陳家的。」
吳鐵柱一愣:「福通海行?做南洋熟鐵和紅糖的陳守拙陳老闆?」
「吳叔認得?」林晚轉頭。
「那時候名頭響得很。陳老闆厚道,從不剋扣水手的腳錢。」吳鐵柱臉色變了,「後來說是深海遇了難,又吃了官司抄了家,滿門都沒了。」
「遇難?」方氏咬著牙笑了一聲,手指摳進石縫裡,「他是死在府衙大牢里的。」
「三年前他出海躲風,漂到這座島,在西邊火山口的岩窪里看見了鹽。日頭曬出來的雪鹽,白得跟霜一樣,上百畝。他知道私鹽是抄家的罪,當場封了口,只想帶著鹽樣上報,給陳家求個官鹽代運的差事。」
「呈子剛遞到府衙,第二天,陶文淵的幕僚方文才就上了門。要陳家把島讓出來,船掛到府衙名下,替他偷采偷運。當家的不肯,說這是斷國脈的勾當,陳家九族擔不起。」
她喉嚨哽了一下。
「當夜三橫幫就進了船塢,七條大船燒個精光,三十幾個夥計沒一個跑出來。天一亮,府衙快捕上門拿人,罪名是私通海匪、焚船抗稅。三遍大刑,骨頭全打折了,逼著畫了押。不到兩個月,人就爛死在牢里。」
方氏抬手指了指老人和一雙兒女。
「老管家撐著一條舢板,趁夜把我們四口送了出來。整個瓊州都是陶文淵的眼線,陸上沒有路。當家的跟他提過這座島的水道,他就照著往這兒劃。到了島邊,船撞碎在礁上,他沒能爬上來。」
她停了停,聲音發澀。
「陶文淵做夢也想不到。他惦記了三年的鹽灘,陳家剩下的這幾口人,就趴在上頭熬了三年。」
方文才。
林晚眼皮一跳。當初長流村拿一隻神仙彩敲開府城的門,遞上去的就是這個人。娘從大馬礁帶回來的那本暗帳里,放行批文的落款也是他。
吳鐵柱也反應過來了,轉頭看了她一眼,沒出聲。
林晚把這個名字壓回心底,低頭看著眼前四個瘦得脫了形的人。
黃三是海匪,他的供詞,龐家能說是屈打成招;帳冊是死物,龐家能說是偽造。可一個被陶文淵逼得家破人亡、親眼見過他搶奪鹽灘的苦主,加上這一池子還在日頭底下結晶的雪鹽,刑部三司想抵賴,得先把這座島從海上抹掉。
她彎下腰,握住方氏那隻冰涼乾裂的手,指腹擦過那枚銀戒。
「陳夫人,跟我回長流灣。」
「陳老闆沒走完的那條路,長流灣替他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