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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沉冤與鐵證

2026-10-21 07:04:17 作者: 雲挽星月

  方氏沒撒手。

  她那隻手幹得像曬裂的樹皮,指骨死死扣在林晚手背上,硌得生疼。

  「回長流灣……」她嘴唇哆嗦著,「回得去麼?府城幾處碼頭全是陶文淵的眼線,我們這一走,船還沒進港,人就沒了。」

  棚口,那後生還坐在地上,鐵條扔在腳邊。他沒去撿,眼睛一直盯著吳鐵柱腰間那柄分水刺。

  「不走府城的碼頭。」林晚沒抽手,「從這兒往西三十里,穿過大馬礁就是長流村。村口有縣衙的兵守著,灘頭上全是自己人。陶文淵的人摸不進去。」

  吳鐵柱靠著岩壁喘勻一口氣,說:「陳夫人,陳老闆當年沒短過我那幾個弟兄一文腳錢。你們一家,長流村接了。」

  方氏肩膀一垮,眼淚這才淌下來。

  棚里的老人抱著半塊麥餅,啃一口,愣一會兒,嘴裡含含糊糊念叨著什麼。小姑娘縮在他身邊,把餅渣一粒粒撿起來往嘴裡送。

  林晚等方氏這陣哭過去,才開口:「陳夫人,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方氏抬起頭。

  「方文才上門那天,就要陳家把島讓出來。陶文淵手裡有三橫幫幾十條船,這座島離府城也不算遠。為什麼三年了,他一直沒拿到手?」

  方氏用袖子抹了把臉,聲音啞得厲害:「因為當家的遞上去的那份呈子,只寫了鹽,沒寫路。」

  吳鐵柱眉頭一動。

  「鬼哭礁這片暗石,外頭的船進來,十條沉九條。」方氏說,「當家的頭一回是叫風浪推進來的。出去的時候,他拿鉛錘一寸一寸地探,探了整整三天,才摸出一條能過船的縫。他說,鹽是朝廷的,路是陳家的。路攥在陳家手裡,官府就用得著陳家,陳家就有活路。」

  她冷笑了一聲。

  「他算準了朝廷,沒算準府衙。方文才拿著那份呈子上門要路,當家的不給。大刑一套套上,他畫了私通海匪的押,卻始終沒畫那條水道。陶文淵怕他一死,路就斷了,吊著他的命吊了兩個月,到底沒吊住。」

  吳鐵柱一拳砸在岩壁上:「怪不得!這兩年鬼哭礁外頭漂過好幾回黑帆的碎船板,我還當是風浪打的。」

  林晚沒接話。

  大馬礁那本暗帳里,一筆筆截留的官鹽都有了去處。陶文淵早把運鹽的路鋪好了,就差一處自己的鹽場。偏偏通往鹽場的那條水路,被一個死人帶進了牢里。

  所以他要的從來不只是林記的活鮮。孫瑞卿從林大柱嘴裡套出「林晚尋魚的本事異於常人」,陶府就綁人勒索,非要那套「趕海秘法」不可。一個能在暗礁里找出活路的人,正是他找了三年的東西。

  長流灣擋在了他去落星島的海路上,林家又握著他最想要的那雙眼睛。屠村令上那句「若不能為我所用,則不可為他人所用」,說的原來是這個。

  「陳夫人,」林晚聲音放低了些,「那條路,陳老闆一個字都沒留下?」

  方氏看著她,過了好半晌,轉頭啞聲道:「平兒,扶我一把。」

  陳平趕緊爬過來,托住母親的胳膊。

  方氏解開那件補丁摞補丁的麻衣外襟,露出裡頭一件磨得發黑的短褂。左肋下有一道粗麻線縫死的口子。她低頭用牙咬住線頭,一扯,線崩斷了。

  她從暗袋裡夾出一隻長條油紙包。牛皮膠封了好幾層,邊角早已磨毛。

  油紙剝開,裡面是一捲髮黃的厚宣紙,乾乾爽爽,沒沾一點潮氣。

  「遞上去的是謄本,這是底稿。」方氏雙手托著它,膝蓋一彎,跪在碎石上,「鹽窪的方位、退潮蓄水的時辰、一年能出多少鹽,全在上頭。最後一頁……是那條水道。哪塊礁下有暗溝,哪裡該轉舵,幾丈水深,都是當家的拿鉛錘探出來的。底下蓋著福通海行的大印,有他的親筆畫押。」

  林晚伸手去扶,方氏不肯起,只把文書往上又舉了舉。

  「他托獄卒帶出來的帕子上只有兩個字,『快逃』。我逃了,可我沒扔下這個。」她額角牴在粗糲的火山石上,「姑娘,我不求別的。只求有一天,這東西能擺在一個敢看它的官面前。」

  

  林晚接過文書,翻到最後一頁。

  墨線細而密,一道道暗礁的走向、幾處急轉的彎口,和她進灣時神識里掃過的那幾道石脊分毫不差。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七,陳守拙遞呈子的那天。


  她把文書仔細卷好,貼身收進懷裡,才彎腰把方氏扶起來。

  「陳夫人,起來。這東西會有人看的。」

  吳鐵柱抬頭看了眼天色。日頭已經偏西,礁盤下的水聲正一陣陣變急。

  「大小姐,潮要回來了。再不走,礁縫一合,今晚就得困在島上。」

  「走。」林晚回頭,「吳叔背老爺子。陳平,抱你妹子。窩棚里的東西一樣都別帶。」

  陳平愣了一下,回身把那件晾在斷桅上的小褂扯下來,裹在妹妹身上。

  一行人踩著露出水面的黑礁往月牙灣挪。方氏走在最後,回頭看了那片窩棚一眼,就再沒回頭。

  林晚走在最前頭,掌心隔著衣料,按著那方商印。

  馮大人的三日,已經去了半日。

  「這冤,長流村替陳家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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