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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死證與活棋

2026-10-26 06:34:47 作者: 雲挽星月

  走在最後的方氏聽見這句話,腳下一軟,膝蓋磕在了濕黑的礁石上。

  三年了,她縮在石縫裡舔雨水,撐著她的就是肋下那捲紙。如今紙交出去了,那口氣也散了。

  林晚折回去,托住她的胳膊。袖子底下只剩一層皮,裹著硌手的骨頭。她沒說寬心的話,解下身上的蓑衣,兜頭罩在方氏身上。

  「海風硬,披著。」

  快艇吃水猛地一沉。

  吳鐵柱把老人放進避風的底艙,拔開僅剩的那隻竹筒,掰了兩塊餅泡進去:「含著咽,別噎著。到了長流灣,有熱米湯。」

  小姑娘捧著竹筒,眼珠子都不敢轉。




  光有一池子雪鹽,那是無主的天財,朝廷收了也就收了,龐太師照樣能把陶文淵摘乾淨。可這四個人和這卷底稿,是陶文淵三年前就伸過手的證據。

  天擦黑,快艇滑進長流灣暗港。村口那二十個縣兵正圍著火堆烤手,沒人往這邊看。

  

  從暗道繞回莊子後院時,院裡剛點起燈籠。

  蘇梅在廊下對作坊的蝦油帳,一抬頭,先看見林晚只穿著單衣,再看見她身後四個瘦得脫了相的人。目光落到陳平懷裡那個連哭都沒力氣的女娃身上,她撥算盤的手停了。

  帳冊往腋下一夾,她快步下了台階,把孩子接了過去。孩子輕得像一團濕棉絮,貼在掌心裡冰涼。

  「巧兒,西廂那兩間向陽的收拾出來,鋪厚棉絮,燒艾草水燙腳。建國,灶上那鍋粥端來,再炒碟雞蛋,多放油……」

  「雞蛋不行。」林建國單手拎著粥鍋從灶房出來,「餓狠了的人,頭三天只能喝稀的,油一沾,肚腸受不住。」他把鍋擱下,兌了半瓢熱水進去,「米湯,一次半碗,隔一個時辰再給。」

  蘇梅一愣,沒再爭。

  方氏端著半碗米湯,看小女兒埋頭小口地喝,捂著嘴掉淚,沖蘇梅就要跪,被蘇梅一把架住。

  「先喝。冤屈的事,緩過這口氣再說。」

  林晚把蘇巧兒叫到廊下,聲音壓低:「西廂的門往後只你一個人進。村口那二十個人問起,就說是外村投親的。」

  蘇巧兒點頭去了。

  堂屋裡,桐油燈撥得極亮。

  那捲宣紙攤在八仙桌正中。沈嶼舟看得很慢,手指順著陳守拙畫的鉛錘水深線一寸寸往下,停在卷末那方「福通海行」商印和三年前四月十七的落款上。

  「三年前。」他指腹壓著那個日子,「陶文淵三年前就知道有這片鹽,沒報朝廷,反手燒了陳家的船,把獻鹽的人打死在牢里。前一條是隱報國賦,後一條是屠滅苦主。龐相在內閣能替他喊冤一回,喊不了兩回。」

  林建國單手攥著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頓:「老天爺總算長了回眼。」

  林晚放下薑湯碗,三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不分開遞。三樁並成一案。落星島的鹽池和水路圖,獻給東宮。陳家滿門的冤案和四個人證,釘陶文淵為私吞鹽田殺人。最後才是大馬礁的屠村手令、軍械暗帳、黃三的血手印。」

  蘇梅順著往下算:「鹽一擺上去,這案子就成了皇家的錢袋子。到時候誰在運河上碰黃三,誰就是替陶文淵私吞皇鹽。」

  「還不止。」沈嶼舟抬眼,「鹽案一立,馮大人就有了名目:鹽場未勘,人證未齊,涉案人犯一概不得離瓊。刑部那三日的提調令,就被這一條頂回去了。」

  林建國一拍大腿。沈嶼舟卻沒松眉。

  「難處在路上。馮大人第一封急奏走的是驛路,進了京先過通政司,再過內閣,龐相就是在那兒把摺子壓下的。這一回東西更重,還帶著活人,再走同一條路,等於送進他嘴裡。」

  周志遠指望不上,那老狐狸見了鹽只會自己吞。方文才是陶府的人。衛家、徐家是商賈,在這種事裡連自保都難。

  林建國在屋裡來回踱:「這海角天邊,上哪兒找一條不經內閣的路?」

  林晚盯著燈芯。

  蘇梅從縣城帶回來的那兩包定痛散還擱在柜上,藥包外頭繫著太醫院舊式的紅繩。

  「薛老。」

  沈嶼舟眸光一凝,隨即接了下去:「薛老做過太醫院正卿,給宮裡請了半輩子的脈。太醫院進藥、請脈的摺子走內廷,不過通政司,也不經內閣票擬。他的門生如今還在東宮當差。若由薛老具名,說瓊州發現可供內帑的鹽,馮大人的人只管把匣子護送進京,交到他門生手裡,就能直接遞到太子面前。」

  「可薛老已經替咱們出過一回頭了。」蘇梅皺起眉,「給周志遠寫信,收了手令副本,那都是敲打一個七品縣令。這一回,是要他指著首輔的鼻子說話。他當年就是在京里被人擠下來的,才落到瓊州。好不容易躲開的地方,你要他再走回去?」

  「正因為他是被擠下來的。」林晚站起身,「他不是不恨,是沒有趁手的刀。」

  她沒把話說完。空間裡那株五十年的瓊參,從挖出來那天起就沒見過光。當初留著它,等的就是這一天。

  「三日,已經去了半日。」林晚抓起門後的舊斗篷,「不走村口。沈大哥,咱們從後山下官道驛鋪取馬,連夜進城。今晚,我得把這把刀遞到薛老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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