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鋪的兩匹瘦馬跑到縣城西門外,剛敲過三更。
城門早落了鎖。
林晚和沈嶼舟把馬拴在城外野林里,順著蘇梅上回走過的那條排水暗渠摸進了城。
渠口,林晚把濺濕的外衫翻了個面重新系好。
出村前,她已趁沒人時把那株五十年瓊參從空間裡取出來,裝進一隻桐木小匣,此刻貼身揣著。
兩人沒去林記藥膳樓,穿過兩條暗巷,停在城南一處青磚宅院的後門前。
隔著高牆,熟地和當歸的苦香往外滲。
林晚在包銅門環上叩了三長兩短。
門縫裡探出一張睡眼惺忪的小臉,藥童一認出她,忙把門拉開:「林姑娘?這時辰來,可是村裡有傷員吃不住了?」
「勞煩通稟薛老,林晚有急事。」
後院藥房裡炭盆燒得正旺。
薛仲明披著件半舊鶴氅,正拿小銀秤稱幾片紫芝,頭也沒抬。
「回陽湯那包幹劑喝完了?只要沒傷著心脈,照著吃就是,犯得著半夜鑽渠?」
他把銀秤掛回架上,這才轉過身,看見兩人衣擺上的泥水,眉頭一皺:「二十五條黑帆不是叫你們按住了?」
「海上的按住了。京里的,要借三法司的手把長流灣連根拔了。」
林晚把陳守拙那捲底稿、落星島鹽窪的草圖,連同大馬礁軍械暗帳的抄件,一樣樣擺上切藥的青石案板。
陶文淵那張手令,吳鐵柱早送過一份抄本到這裡。
她把馮子期的密信、刑部三日內要提走黃三的調令、落星島上百畝雪鹽,還有借太醫院內廷的路把鹽案直遞東宮的打算,一口氣說完。
薛仲明聽完,連案上的紙都沒碰,端起苦丁茶抿了一口,坐回太師椅里。
「丫頭,你這是拿老夫去頂龐相的刀口。」
他放下茶盞。
「老夫當年是被人從太醫院擠出來的,到瓊州是撿了條命。門生在東宮典藥局,不假;進藥的摺子走內廷、不過通政司,也不假。可匣子從瓊州到京城四千里,龐家在沿途驛站埋了多少人,你數得清?半道上匣子一丟,老夫這顆腦袋頭一個落地。」
林晚沒爭,從懷裡摸出那隻桐木小匣,推到他手邊,掀開蓋子。
參須完整,蘆頭上的碗圈密密疊著。
薛仲明的眼睛釘在上面挪不開。
他伸出兩根手指,懸在參體上方停了半晌,到底沒碰,又把蓋子合上了。
「五十年往上。好東西。」
他把匣子推回來,「可藥再好,也得有命吃。」
林晚看向沈嶼舟。
沈嶼舟上前一步,抱拳一揖,從腰間取出一枚雲紋細銅雁翎扣,托在掌心。
「馮大人的信使臨走時留下這個,作回信的憑證。」
薛仲明捏著茶盞的手指一緊。
「薛老怕的是路。」
沈嶼舟道,「路,馮大人出。東宮內衛持此扣護送,沿途驛站不敢截,也截不住。可內衛只能把匣子送進京城,送不進東宮的門。馮大人的摺子走驛路,進了京就得過通政司、過內閣,上回就是這麼被壓下的。」
他停了停:「門,只有薛老有。」
「鹽案一遞,馮大人就有名目,『鹽場未勘、人證未齊,涉案人犯不得離瓊』。刑部那道三日的提調令,就能頂回去。」
薛仲明沒出聲,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林晚把那捲發黃的底稿抽出來,翻到末頁,推到他眼皮底下。
「福通海行」的商印,壓著一道歪斜的畫押。
薛仲明敲扶手的手停了。
「陳守拙?」
他湊近了看,「常年從南洋給老夫捎血竭、龍腦香的那個陳掌柜?他不是三年前出海……」
「他沒死在海里。」
林晚說,「他在落星島找著了那片鹽,呈子遞進府衙,第二天方文才就上門要島。他不給,當夜三橫幫燒了陳家船塢,三十幾個夥計沒跑出來。他在府衙大牢里挨了兩個月的刑,骨頭全打折了,到死沒畫那條水道。」
「今天下午,我在島上的石縫裡找著了他的妻兒老父。小閨女七歲,趴在石頭上撿藤壺殼吃。這捲紙,陳夫人縫在貼肉的褂子裡,藏了三年。」
茶盞磕在案板上,滾茶潑了一桌,把那幾片紫芝澆得透濕。
薛仲明沒去管。
他一掌拍在膝頭,站了起來。
「陶文淵這個畜生!」
他鬍子直抖:「老夫只當他是個貪財的祿蠹!那年瓊州鬧瘴癘,陳守拙白捐了三百斤南洋藥材給老夫施藥,一文錢沒要!這樣的人,他也下得去手?」
他在藥房裡來回走了兩趟,停在案板前,一把抓起那捲底稿。
「這摺子,老夫遞!老夫倒要讓聖上和太子看看,瓊州府的大堂底下壓著多少白骨。」
林晚退後半步,福了一禮:「林晚替長流村,替陳家四口,謝過薛老。」
她把瓊參匣子又往前推了推。
「收起來。」
薛仲明看都沒看,「老夫遞這道摺子是替陳守拙,不是賣給你。」
他喘了幾口粗氣,火氣慢慢落下去。
半晌,他轉身走到最裡頭那口藥櫃前,開了銅鎖,捧出一隻墊著黃綢的扁木盒。
盒裡躺著半截暗紅藤蔓,表皮布滿細密的金絲紋。
林晚認得,是她從迷魂谷采來、在府城熬瓊崖海珍湯時勻給他的那截瓊崖血藤。
「不過,老夫這把年紀,還有一樁放不下的事。」
薛仲明的手指按在藤上,聲音沉了下來:「前朝宮裡有一道續命方,叫『太乙歸元海珍膏』,失傳兩百年了。你在府城那鍋湯,不過沾了它一點皮毛。這血藤是方子裡的君藥。」
「老夫試了七八回,藥力總在收膏前散掉。殘卷上寫,得用三十年以上老藤根下的『血藤母本』入藥,再配深海百年紅珊瑚的髓。」
他抬眼盯住林晚,「你采藤的地方,還有沒有活著的母株?」
林晚心口一跳。
迷魂谷溫溪那面崖壁上,血藤盤了一大片,最老的幾根藤,根有手腕粗。
而空間角落裡,三株從海底金庫挖出來的血玉樹,一直沒見過光。
她面上沒動:「血藤那邊還有一片老藤。母本在不在,我得進谷挖開根看。珊瑚的事,我也替您留心。」
「若真能讓老夫在閉眼前把這方子復原出來……」薛仲明一字一頓,「往後林家的藥膳買賣,老夫把太醫院一脈的招牌和人脈,全押上去。」
林晚抬手在青石案板上一拍。
「一言為定,成交。」
薛仲明已經轉身,去開牆角那隻落了灰的印匣。
馮大人的三日,還剩兩日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