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落了灰的紫檀印匣打開時,發出一聲極澀的木刺摩擦響。
薛仲明沒有立刻去取裡頭那方太醫院舊印。
他把案板上那幾片被苦丁茶泡脹的紫芝撥到一邊,拿干布擦淨水漬。
這老頭兒一輩子給宮裡頭請脈,越是到了掉腦袋的關口,手底下越是穩。
「沈後生。」
「晚輩在。」
沈嶼舟上前一步。
「太醫院遞東宮的請安藥折,頭三行須寫節氣、脈案、進奉藥名,多一個字,典藥局的掌印太監連封皮都不會拆。」
薛仲明把一方端硯推過去,「你既然能把《大楚刑統解略》背得一字不差,想必也清楚,三法司會審的調令到了巡撫衙門,要用什麼名目才能合乎規制地把人扣下。」
沈嶼舟挽起袖口,提起銅水盂往硯台里滴水,手腕穩當:「依《大楚鹽法考成則例》,凡邊郡新辟鹽場,牽涉年額萬石以上者,地方法司與刑部皆無權獨審。須由內廷會同戶部鹽鐵司、巡按御史三方鎖印封場,涉案人證物證一律就地羈押,待欽使勘驗完結方可移交。刑部若強行提人,便是越權侵奪內帑。」
沈嶼舟磨墨的動作沒停,墨錠在硯池裡一圈圈化開濃黑的汁子:「一個被三法司燒了卷宗的死人。」
薛仲明盯了他兩息,沒再問。
這世道,誰心裡沒埋著幾具見不得光的屍骨。
他提起一管狼毫,在墨池邊刮去多餘的墨汁,鋪開一張太醫院特製的冷金箋。
「老夫寫引子,報瓊州落星島新出天然雪鹽可入東宮湯藥,請太子殿下遣內衛並馮大人封島勘驗。中間陳守拙獻鹽遭害、陶文淵屠村滅口、大馬礁私藏兵部重甲這四樁鐵證,你來排次序。」
薛仲明筆尖落下,字跡老辣得像鐵鉤銀劃,「記住,別寫苦情,宮裡頭最不值錢的就是眼淚。只寫陶文淵吞了東宮多少銀子,斷了邊軍多少糧餉。」
林晚站在炭盆旁,看著一老一少在燈下對詞。
薛仲明在宮裡浸淫了半輩子,知道怎麼用最溫吞的醫家考據話捅出最見血的刀子;沈嶼舟則把大楚律例和戶部稅帳摳到了骨頭縫裡,每一條罪名都死死卡在龐太師沒法用「邊吏冒功」糊弄過去的命門上。
「沈大哥,這裡交給你。」
林晚把那隻裝了五十年瓊參的桐木匣子留在桌角,拉起斗篷兜帽,「天亮前我得趕回村里。薛老要的血藤母本,今天必須進山挖出來。」
沈嶼舟停下磨墨的手,抬頭看她:「你一個人走夜路?」
「驛鋪的馬還在林子裡,我騎馬到山口,趙大哥的人一直在迷魂谷外圍放哨。」
林晚已經退到了門邊,「這封摺子天亮就得借馮大人的信使發出去,你盯著律條,一步都不能錯。」
她這人向來如此,帳算清了,事分派妥了,絕不留在原地瞎操心。
答應了薛仲明的條件,哪怕明知深山裡毒蟲猛獸扎堆,她也得立刻去把東西拿回來。
林家不做空頭買賣。
……
辰時初,東山腳下的霧氣還沒散盡。
林晚在莊子後院換了一身紮緊袖口褲腳的粗布短打,連早飯都是揣著兩個熱麥餅在路上啃完的。
林建國左臂還吊著夾板,聽說閨女要進深山挖什麼老藤的根,二話不說,單手提了把新打的厚背柴刀就堵在了後門口。
「爹,你這胳膊才上藥幾天,骨頭茬子還沒長攏呢。」
林晚皺眉。
「少廢話,老子一隻手也能劈翻兩頭野豬。」
林建國把柴刀往腰後一插,騰出右手拍了拍背上的竹簍,「你娘在城裡跑斷了腿,沈小子在屋裡熬幹了血,老子要是在炕上躺著享清福,趁早拿塊豆腐撞死算了。走!」
林晚看他下巴抬得老高,知道這老兵的倔勁上來了,攔不住,只能轉頭囑咐趙鐵頭:「趙大哥,上回在迷魂谷溫溪崖壁上采的那株血藤,年份還差些火候。今天咱們不走老路,往東山深處再翻幾道梁子。」
趙鐵頭背著硬弓,腰裡別著藥鏟和驅蛇的雄黃粉袋,聞言臉色有些發緊:「林姑娘,迷魂谷往裡過三道山脊,就是老輩人說的黑林子了。那地界連葛青老叔當年都不敢獨個兒往裡鑽,林子密得不見日頭,底下全是爛泥潭和毒瘴。」
「外圍的藥早叫採藥人刮過十遍八遍了,想找三十年以上的母株,只能往沒人去的地方摸。」
林晚把竹杖握在手裡,「你在前頭看路,覺得不對勁咱們就撤,不硬闖。」
三人順著後山的暗道進了東山。
頭兩道山脊還能看見獵戶踩出來的獸徑,到了第三道山脊,腳下徹底沒了路。
腐爛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枝敗葉積了尺把厚,一腳踩下去直沒到腳踝。
趙鐵頭拿著開山刀在前面劈砍擋路的刺藤,每走十來步就要停下來,用竹竿先捅一捅前頭的草窩,驚起幾條花斑毒蛇,被他眼疾手快地一刀斬斷七寸,挑到一邊。
林建國用右手護在林晚側後方,嘴裡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被山風吹冷的虛汗,卻硬是咬著牙沒叫一聲歇。
林晚邊走邊把識海里的探測網往外推。
自從上回在海底金庫和鬼見愁接連折騰,加上這段日子陸續收錄了不少山海奇珍,系統的探測範圍早已從八百米漲到了足足一里半。
只是翻過三道山樑,識海里除了零星幾個代表普通草藥的白色、綠色光點,連個深藍色的影兒都沒見著。
「姑娘,前頭就是第四道山脊的背陰坡了。」
趙鐵頭停下腳步,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草屑,指著前方一道被濃霧鎖死的斷崖山口,「再往下走就是死谷,濕氣太重,咱們帶雄黃粉怕是頂不住多久。」
林晚沒吭聲,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山脊的岩石邊緣往下望。
就在她踏上岩石的瞬間,識海深處的圖鑑面板毫無徵兆地炸開了一片刺目的光暈。
原本灰濛濛的地形網格底部,密密麻麻的光點像夜間撒落的星子,層層疊疊地擠在下方的幽深谷底。
最少有二十幾種高階藥材!
藍色的光點成片連在一起,而在山谷中段的岩壁下方,三個嬰兒拳頭大小的紫色光團正穩穩地跳動著,旁邊浮現出清晰的標註:【瓊崖血藤(母株)·年份:三十八年】。
找到了,而且一找就是三株!
林晚握著竹杖的手一松,剛要招呼趙鐵頭找下谷的路,視線無意間掃過探測網的最邊緣——
在山谷最深處那片被參天古木徹底遮死的腹地里,有一團從未在圖鑑上出現過的顏色,正一明一暗地緩緩呼吸。
不是藍色,也不是代表極品的紫色。
是燦爛奪目的純金色!
一道從未見過的提示框在識海里彈了出來:
【發現未錄入物種·預估價值:???·伴生環境:極陰濕寒谷底·建議宿主近距離採集以完成圖鑑首錄】。
林晚握著竹杖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山谷里湧上來的冷冽濕氣,盯著底下那片被古木藤蘿死死遮掩的墨綠濕地。
這座幾百年沒人敢踏足的死谷,原來是一座從來沒人動過的天然藥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