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跟我來。」
周廠長扔掉菸頭,帶著林海穿過車間走到了後面的泊位區。
那條深藍色的十米鐵殼漁船就停在最里側的支架上,船身比遠處看著更大,站在船底下仰頭看過去,鋼板焊縫齊齊整整地排成一排,每一道焊縫都打磨得很平滑。
「上去看看。」周廠長指了指靠在船舷旁邊的鋁合金梯子。
林海踩著梯子翻上了甲板。
腳踩在鋼板甲板上的那一刻,跟之前踩老李頭木船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底下是鋼的。
實打實的鋼板,踩上去硬邦邦的,一點彈性都沒有。
不會像木板一樣在大浪里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不會在海水泡了三天之後從縫隙里滲水進來。
「你看這個甲板,五毫米的船用鋼板,全自動二氧化碳保護焊,不是那種手工燒的。」周廠長跟著上來了,手拍了拍甲板面,「底板六毫米,龍骨八毫米工字鋼,在五級風浪里跟平地走路沒區別。」
林海蹲下去摸了摸焊縫,手指划過去感覺不到突起。
「冷藏艙在哪?」
「前面。」周廠長走到船頭的一個方形艙蓋前面,拉開了蓋子。
下面是一個兩米多深的隔熱艙體,內壁貼著聚氨酯保溫板,底部有排水孔和冰槽。
「冷藏艙容量兩噸,保溫性能在外溫三十度的條件下能持續三十六小時。你放冰進去,一天一夜魚還是冰的。」
林海探頭往艙里看了一圈,「製冷呢?沒有製冷設備?」
「這個價位的船標配是冰塊保鮮,不帶機械製冷。你要是想加裝一台壓縮機冷藏系統,另加三萬塊。」
「先不加,以後再說。」
林海站起來,走到船尾看發動機。
三十二馬力的四缸柴油機,綠色的機殼上印著品牌標識,排氣管嶄新鋥亮,油管接頭全是不鏽鋼卡套的。
「油耗多少?」
「巡航速度八節的時候,每小時八升左右。你要是跑滿速十二節,大概十二升。油箱二百升,跑二百海里沒問題。」
「啟動試試。」
周廠長翻開發動機旁邊的控制面板蓋子,擰了一下鑰匙開關。
柴油機咳嗽了一聲,然後發出了一陣低沉渾厚的轟鳴,整條船微微震動了一下,但幅度非常小,跟老李頭那台拉三下繩子才著火的舊柴油機完全是兩個世界。
林海把手按在發動機殼子上,感受著那種平穩有力的震動從掌心傳上來。
「怎麼樣?」周廠長關了發動機。
「多久能提船?」
「你要是今天付款,手續當天辦完,明天就能開走。不過漁船登記證書要走海事局的審批,大概三到五個工作日。但你可以先把船提走,證書下來之後寄給你。」
「行。二十八萬,轉帳。」
周廠長看了他一眼,這才真正相信面前這個穿著舊短袖的年輕人是來真的。
「跟我去辦公室。」
兩個人從船上下來,走到廠區角落的一間平房辦公室里。
周廠長從抽屜里翻出一份購船合同,三頁紙,林海一行一行看完,船型參數和配置跟剛才看到的一致。
「簽吧?」
「簽。」
林海在合同底部寫上自己的名字,掏出手機打開銀行應用,輸入二十八萬的金額,確認轉帳。
周廠長桌上的手機叮的響了一聲。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到帳信息,抬頭看著林海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林老闆是吧?」
「叫我林海就行。」
「林海,你這個年紀全款買十米鐵殼船的,這幾年我總共就見過兩個,上一個是鎮上做水產批發的老闆,比你大二十歲。」
「那說明我比他快了二十年。」
周廠長笑了一聲,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和一個文件袋遞了過來。
「鑰匙兩把,一把發動機啟動鑰匙,一把冷藏艙艙鎖鑰匙。文件袋裡是臨時航行許可和保險單,正式登記證書出來之後會通知你。」
林海接過鑰匙,攥在手心裡掂了兩下。
跟老李頭那串鏽得發紅的舊鐵片不一樣,這是嶄新的不鏽鋼鑰匙,銀亮銀亮的,邊緣連毛刺都沒有。
「林海,你這船給老闆起個名字沒有?」
「金海號。」
「金海號?」
「嗯。」
「這名字好,帶金帶海,財運滿滿。你寫個字條給我,我讓噴漆師傅給你弄上去,明天提船的時候就能看到。」
林海從桌上扯了一張白紙,寫了「金海號」三個字,交給周廠長。
從辦公室出來,他沒急著走,又繞回泊位區走到那條船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
深藍色的船身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十米二的長度從船頭到船尾延伸出去,比老李頭那條六米木船大了快一倍。
這是他的船了。
不是借來的,不是租來的,是用他自己趕海的錢全款買下來的。
前世他做了一輩子漁民,到死也沒擁有過一條屬於自己的船。
這輩子,第一個月還沒過完,船已經停在這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林海騎了四十分鐘的三輪車到了造船廠。
金海號已經被人從支架上放了下來,停在廠區旁邊的支流泊位上。
船頭的位置,三個鮮紅色的大字「金海號」在深藍色的船身上格外扎眼,是昨天下午噴上去的,漆面還帶著新油漆的光澤。
周廠長讓兩個工人幫著把船從支流開到了出海口,然後交給了林海。
「林海,首航注意安全,新發動機磨合期前一百個小時別跑滿速。」
「知道了周廠長,謝了。」
「有問題隨時打電話。」
林海站在金海號的駕駛位上,左手握著不鏽鋼舵輪,右手擰動了啟動鑰匙。
柴油機的轟鳴聲從船尾穩穩地傳過來,整條船微微震了一下,然後平靜下來,像一頭剛剛睡醒的鐵獸在低聲喘氣。
他把油門推到了巡航檔位。
船頭劈開水面,兩道白色的浪花從船舷兩側翻卷出去,支流兩岸的蘆葦和泥灘往後退去,出海口的光越來越亮。
船頭穿過出海口的那一刻,視野豁然開朗。
大海在前面展開了一片不見邊際的藍。
林海站在駕駛位上,吹了一聲口哨。
「從今天開始,不用再借別人的破船了。」
金海號沿著海岸線往西南方向走了二十分鐘,到了白沙村碼頭外海的水域。
碼頭上有幾個早起的漁民在整理漁具,看到一條嶄新的深藍色鐵殼大船朝碼頭方向開過來,一個個都抬起了頭。
「那是誰的船?新的吧?之前沒見過。」
「船頭上有字,你瞅瞅寫的啥。」
「金海號,紅色的字。誰家弄了條新船?」
林海把船靠上了泊位,纜繩系好,從船上跳下來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有四五個人圍了過來。
阿貴第一個認出了他。
「林海?這船是你的?」
「我的。」
「你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
阿貴繞著船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鐵殼的船舷,「十米的鐵殼船,這得多少錢啊?」
「二十八萬。」
阿貴的手在船舷上停住了。
「你全款買的?」
「嗯,全款。」
碼頭上安靜了兩秒鐘,然後幾個人交頭接耳地嘀咕開了。
「全款二十八萬買船,他哪來這麼多錢?」
「上次那一船大黃魚不是賣了八十多萬嘛。還完債還剩不少呢。」
「前幾天還欠著一百萬呢,一轉眼就買船了?這變化也太快了吧。」
林海沒搭理這些議論,蹲在碼頭上檢查了一下纜繩的綁法,站起來拍了拍手。
他還有正事要干。
新船到手了,下一步就是讓它派上用場。
他回頭看了一眼金海號安安靜靜地停在泊位上的樣子,不鏽鋼護欄在陽光下閃著光,紅色的「金海號」三個字在深藍船身上鮮亮得像是在叫嚷。
「明天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