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別忘了。」
陳曉月那個電話之後的第二天凌晨，林海四點半就起來了。
天還黑著，他把全套潛水裝備搬上金海號，氣瓶檢查了兩遍氣壓，調節器試吸了三口確認出氣順暢。水下手電充滿了電，潛水錶調了基準深度。
五點鐘，金海號離開白沙村碼頭，朝西偏南方向駛了出去。
系統面板上的坐標導航在船載模式下為他標了一條清晰的航線，繞開了幾處淺灘和暗礁外圍，指向那片被漁民叫做鬼門灘的水域。
天蒙蒙亮的時候，海面上的能見度在逐漸提升。
開了將近四十分鐘，六海里的航程結束。
他放慢船速，最終停在了一片看起來跟別處沒什麼兩樣的海面上。
但他知道不一樣。
航線上經過的其他水域，偶爾能看到一兩條漁船在遠處晃蕩。到了這片海域，方圓一海里內連一條船的影子都沒有。
遠處有兩條漁船在繞道經過這片水域的外圍，航線明顯拐了一個大彎，刻意避開了這裡。
金海號停穩之後，林海站在船頭往水下看。
海面的顏色比別處深了不少，不是那種均勻的藍綠色，而是深淺交錯的墨藍色色塊。
深色的是水下暗礁的影子，淺色的是暗礁之間的間隙。
最讓他注意的是水面的狀態。
別的海面是均勻的涌浪，這片海面上有好幾處位置的水流方向明顯跟周圍不一樣，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水紋交錯。
那是暗流在水面上留下的痕跡。
他掏出手機給陳曉月發了條消息。
「到了，準備下水。」
回復幾乎是秒來的。
「小心，上來了告訴我。」
他把手機鎖好放進船艙的防水櫃裡，開始穿裝備。
潛水服套上，拉鏈拉到脖子根。潛水靴穿好，腳蹼扣緊。浮力補償背心穿上，氣瓶掛好，調節器接口擰緊。面鏡掛在額頭上，手套戴好。
腰帶上掛了配重塊和水下手電，潛水錶綁在左手腕上。
全套裝備穿好之後他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感受了一下身上的重量和平衡感。
二十來公斤的裝備壓在身上不算輕，但在水裡這些重量會被浮力抵消大部分。
他從船尾放下了一根三十米長的安全繩，一頭系在船尾的系纜樁上，另一頭系在腰帶的D環上。
小周說得對，第一次去陌生水域，安全繩不能省。
他把面鏡從額頭拉下來罩好，調節器咬嘴塞進嘴裡，深吸了一口壓縮空氣。
一步跨過船舷，背向前方翻身入水。
海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全身。
面鏡里的世界從明亮的甲板日光變成了藍綠色的水下光幕。
他吐出一串氣泡，調整姿態讓自己穩在了水面下兩米的位置，等浮力補償背心的浮力穩定下來。
然後開始緩慢下潛。
三米，五米，八米。
水的顏色隨著深度在變化，從淺層的藍綠色過渡到了更深處的靛藍色。
陽光從頭頂射入水中，被水體散射之後形成了一根根向下延伸的光柱，光柱打在水下的暗礁表面上，照出了礁石粗糲的紋理和表面附生的藻類。
十米。
面鏡里出現了第一批暗礁的全貌。
跟他在水面上看到的影子完全不同。
水下的暗礁不是零散分布的，是一整片連綿起伏的礁石陣列，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尖有的平，密密匝匝地從海底凸起來，像一座被淹沒在水下的石頭城。
礁石之間的縫隙窄的只有手臂寬，寬的能並排過兩個人。縫隙里的水流方向跟主體水流不同，形成了一條條彎彎曲曲的暗流通道。
難怪漁網進來就掛底，拖網進來就撕爛。
這片礁石陣列對網具來說就是一台絞碎機。
他穩在十二米深的位置，停了下來。
系統面板在他的視野里亮了起來。
不是平時腦海中浮現的那種內視畫面，而是直接疊加在他的面鏡視野上的半透明影像。
一條發著淡藍色光的虛擬線條從他面前延伸出去，沿著礁石陣列之間的縫隙彎彎曲曲地穿行，避開了每一處暗流標註的紅色區域，在前方約四十米處標了一個金色的終點標記。
【水下導航模式已激活。安全路徑已生成。路徑全長約85米，預計到達目標區域用時4至6分鐘。路徑中有2處弱暗流帶，流速約0.3節，不構成危險但請注意保持方向控制。當前深度：12米。目標區域深度：18至22米。】
這個導航比任何人工繪製的海圖都精確。
他調整了浮力開始沿著藍色線條向下游進。
礁石從兩側在他身邊緩緩退過，表面的藻類和貝殼在水下手電的光束里泛著各種色澤。有墨綠色的海藻貼著岩面生長，有灰白色的藤壺密密麻麻地覆蓋在礁石側面，有一小叢一小叢的珊瑚從礁石頂部伸出手指狀的枝條。
魚群從礁石縫隙間竄過，銀色的小魚成群結隊地在他身邊繞了一圈又散開了，一點都不怕人。
這片水域太久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了，水下的生物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危險。
他穿過了第一處弱暗流帶。
感覺到了身體被一股橫向的力輕輕推了一下，不強，調整了一下腳蹼的擺動方向就穩住了。
繼續往前，繼續下潛。
十五米，十七米，十八米。
光線在這個深度已經變暗了不少，手電筒的光束變成了水下唯一的主要光源。
光柱掃過前方的礁石壁面時，他看到了一些跟淺處不同的東西。
礁石的側面和底部凹陷處，附著著大量深紅色和橘紅色的海扇和軟珊瑚，在微弱的水流中輕輕搖擺。
這些東西只在水質極好且長期未受干擾的海域才能看到。
導航路徑在前方三十米處拐了一個彎，穿過了兩塊巨大暗礁之間的一條寬約兩米的隙道。
他游過隙道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隙道的另一邊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海底區域，大約有兩三百平方米的面積，周圍被高聳的暗礁圍成了一個天然的環形谷地。
谷地的底部是覆蓋著細沙和碎石的平坦海床，碎石之間散布著大大小小的低矮礁石。
金色的終點標記就在這片谷地的正中央。
【已抵達目標區域。深度：20米。當前海域水質優良，能見度約12米。】
他穩在了谷地上方兩米的位置，用手電光束緩緩掃了一圈。
光柱掃過第一塊低矮礁石的時候，他的腳蹼停了。
礁石表面有很多黑色的東西。
不是藻類，不是貝殼。
是圓滾滾的，表面長滿了肉刺的，黑褐色的軟體動物。
他把手電的光束聚焦，照清楚了那些東西的全貌。
密密麻麻的黑色團狀物附著在礁石的表面和側面，有的趴在礁石頂部的凹坑裡，有的擠在碎石的縫隙間。
每一隻都有成年男人手掌大小，肉刺粗壯分明，身體鼓鼓的膨脹著。
他的呼吸通過調節器咬嘴加快了半拍，一串更大的氣泡從嘴邊涌了出來。
系統面板在面鏡視野里彈出了一行金色大字。
【檢測到大面積野生刺參（遼刺參級）群落。初步掃描：可視範圍內約400至600隻。品質預估：極品占比超過70%。該區域從未有人類捕撈記錄，為原始野生海參棲息地。】
極品超過七成。
他握著水下手電的手收緊了一下，光柱晃了晃又穩住了。
光束緩緩往更遠的地方掃過去，谷地的邊緣，礁石叢的根部，細沙底上的每一個凹陷里，到處都是那種黑褐色的肉刺團。
不是零星幾隻，是鋪滿了整片海底的壯觀密度。
他把手電往左掃了三十度。
更多。
往右掃了三十度。
還是更多。
系統面板上的掃描數字還在跳動，可視範圍在手電光束的擴展下不斷更新。
【掃描範圍擴大。當前可視區域內刺參總數修正為：約800至1200隻。極品占比72%。該海參群落估計覆蓋整個谷地及周圍暗礁內側，總量可能超過2000隻。】
兩千隻野生極品海參。
林海浮在二十米深的水下，手電的光柱照著腳下那片鋪滿黑色寶貝的海底，調節器咬嘴裡的呼吸聲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響著。
他緩緩下潛到距離海底半米的位置，伸出右手，指尖觸碰了一隻最近的海參。
手指剛碰到那隻海參的身體，它就緩緩收縮了一下，肉刺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原狀。
【品質鑑定：野生刺參（遼刺參級），極品，實際重量6.2兩，參齡估算8至10年，參體厚實，刺型完美。鮮活市場參考價：350至500華元/只。】
一隻海參五百塊。
他的手慢慢收了回來，抬頭環顧了一圈這片被暗礁包圍的天然寶庫。
兩千隻極品海參，按均價四百算，這片海底趴著的東西值多少錢？
八十萬。
光是他眼睛能看到的這一片，就值八十萬。
他給陳曉月撥不了電話，人還在水下二十米。
但他知道，今天這一趟潛下來看到的東西，足夠讓他接下來半個月什麼都不用干，光撈海參就夠了。
他看了一眼潛水錶上的剩餘氣量，還有大半瓶，足夠在水下待二十分鐘以上。
他穩了穩身體，從腰帶上解下了掛著的網兜袋。
從今天開始，這片死亡暗礁帶，就是他的水下金庫。
他剛伸手準備采第一隻海參，手電的光束無意中往谷地更深處掃了一下。
那束光照亮了遠處暗礁壁根部的一個低矮洞穴，洞口半米高，兩米寬，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
但洞口的邊緣和底部，密密麻麻地趴滿了一圈海參，個頭比外面的更大，肉刺更粗。
系統面板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檢測到隱藏巢穴。洞穴內部空間較大，深度約4至5米。內部環境未知。檢測到高密度野生刺參信號，品質評級全部為極品。數量預估：150至200隻。另檢測到洞穴深處有不明生物信號一枚，體型較大，種類待識別。建議宿主謹慎探索。】
不明生物信號，體型較大，種類待識別。
林海握著手電，光束照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氣泡從面鏡邊緣一串一串地往上冒。
「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