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你已經下去兩趟了,差不多就行了,別貪。」
陳曉月下水前說的這句話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他沒工夫回憶了。
第二波推力比第一波更強,他的整個身體被橫向拽出了將近兩米,後背撞上了一塊突起的礁石稜角。
氣瓶「鐺」的一聲鈍響,振動從後背傳到了胸腔。
疼,但不影響呼吸,調節器出氣正常。
手電的光柱在渾水裡已經看不到三米遠了,原本清澈的海底被攪起的泥沙灌成了一片灰黃色的渾湯。
系統面板上的紅色警告在持續刷新。
【暗流強度:1.2節,仍在增強。預計持續時間:45至90秒。當前宿主距最近安全點12米,方向:左前方35度。建議宿主就近固定身體,等待暗流減弱後沿安全路徑撤離。】
老李頭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出來。
馬上抓住固定物,不要逆流游。
他右手抓住身後那塊撞過來的礁石稜角,左手扣住旁邊一個凸起的岩面縫隙,整個人貼在了礁石側面。
水流從右側衝過來,把他的雙腿推得筆直地飄在了水中,腳蹼在水裡被沖得亂擺。
腰帶上掛著的第三個網兜袋被水流拽得跟旗子一樣橫在身後,袋子裡十幾隻海參在網兜里翻滾著碰來碰去。
他把呼吸節奏強行壓慢了,每一口氣都吸得深呼得長。
不能急,急了耗氣量會成倍增加。
十秒過去了。
水流沒有減弱的跡象,他的手指抓在岩石稜角上已經開始發酸了。
手套的掌面被粗糙的岩面磨出了刺啦啦的聲音。
二十秒。
水流方向變了,從右側沖變成了從右下方往左上方涌,力度更大了。
他的左手差點從岩縫裡滑脫,趕緊換了一個更深的縫隙重新扣緊。
系統面板上的流速數據跳到了1.5節。
【暗流強度持續增強中,當前流速1.5節。宿主心率偏高,建議控制呼吸頻率以節省氣量。預計暗流峰值將在15至20秒後到達。】
還有十五到二十秒才到峰值。
他把額頭抵在了礁石表面上,整個身體用最大的力量貼住岩壁。
手指關節扣在石縫裡繃到了極限,橡膠手套下面的指甲蓋被壓得生疼。
三十秒。
峰值來了。
水流的推力在那一瞬間翻了一倍,他的右手差點脫開,靠著手腕上的潛水錶錶帶卡住了一個凸起才沒被沖走。
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兩隻手和十根手指頭上,大腿和小腿被水流拉得完全展開了,腳蹼在水裡被沖得啪啪作響。
四十秒。
四十五秒。
水流在第五十秒的時候減弱了一絲。
從1.5節降到了1.2節,又從1.2節降到了0.9節。
他的雙腿從完全展開的狀態慢慢收了回來,腳蹼的震動頻率也降低了。
一分鐘。
一分十秒。
系統面板上的流速數據跌到了0.4節。
【暗流峰值已過。當前流速0.4節,持續減弱中。安全路徑已重新生成。建議宿主在流速降至0.2節以下後沿路徑撤離。當前氣瓶剩餘氣壓:29%。】
已經跌破了三分之一的安全底線。
他鬆開了抓著礁石的雙手,手指頭在水裡伸了伸,每一根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持續握緊一分多鐘之後的肌肉疲勞。
水下的能見度還是很差,泥沙在慢慢沉降但遠沒有恢復到之前十二米的透明度。
他不等了。
系統導航在面鏡視野里亮起了一條綠色的撤離路徑,跟來時的路線不同,這條路線更短,繞開了暗流殘留最強的區域,直奔上方的安全水層。
他抓緊了腰帶上的網兜袋和安全繩,沿著綠色路徑開始快速上浮。
從二十米到十五米,從十五米到十米。
水的顏色在變亮,泥沙的濃度在降低,光線從頭頂穿透了下來。
到了八米的位置水已經重新變得清澈了,暗流的影響在這個深度完全消失。
五米處他停了下來做安全停留,盯著潛水錶上的氣壓數字。
三分鐘安全停留,氣壓又掉了兩個百分點。
夠了,還能撐到出水。
他放棄了最後的停留時間,直接朝水面上升。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嘴裡的調節器咬嘴被他一把扯掉了,大口大口地吸著海面上的空氣。
金海號在十五米外,安全繩從他腰間一直連到船尾的系纜樁上,繃得筆直。
他沿著安全繩游到船尾,雙手扒住船舷的時候胳膊幾乎使不上力氣了。
緩了十幾秒,才把自己拖上了甲板。
氣瓶往甲板上一摔,面鏡扔在一邊,整個人仰面朝天地躺在了甲板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天上的太陽白晃晃地照著,海鷗在船頂上空叫了兩聲飛遠了。
他躺了半分鐘才緩過來,摸到防水櫃的手機按下了陳曉月的號碼。
一聲接通。
「你怎麼比上次慢了五分鐘?我正準備打過去了。」
「遇到點情況。」
「什麼情況?」
「暗流。在水下作業的時候碰到了一股突發暗流,流速一度到了1.5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你沒事吧?」
「沒事,抓著礁石扛過去了。等暗流弱下來之後沿導航路線撤出來的。」
「你說暗流1.5節?你知道1.5節的水流能把人沖多遠嗎?」
「我知道,所以我沒逆流游,老老實實趴在礁石上等它過去。」
「你的氣瓶呢?氣夠不夠?」
「上來的時候剩了23%,比安全線低了一點,但足夠出水。」
「低了一點?你的安全底線是三分之一,33%,你上來只剩23%,差了十個百分點,你跟我說一點?」
「暗流來的時候我的氣瓶是37%,本來還在安全線以內的。是暗流那一分多鐘里消耗得快了一些,等我扛過去之後就馬上上來了。」
「一分多鐘的暗流你扛了一分多鐘?」
「沒辦法,暗流持續了大概五六十秒,中間不能動,只能趴著等。」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沒有說話,但他能聽到她的呼吸聲比平時重了不少。
過了七八秒她才開口。
「第二趟采了多少?」
「一百二十隻左右,兩個袋子裝滿了,第三個袋子裝了十幾隻的時候暗流就來了。」
「貨呢?」
「袋子掛在安全繩上一起拖上來的,沒丟。」
「總共加上第一趟多少?」
「兩趟加起來大概兩百六十隻,總重估計一百七八十斤。」
「品質呢?」
「極品占七成以上。」
「一百八十斤極品野參。」陳曉月的聲音從緊張慢慢變回了生意人的冷靜,「孫總下午兩點出發,從省城開車過來大概三個半小時,五點半能到鎮上。你把貨保好活,按時送到。」
「沒問題。我把第二趟的海參分裝好就往回開。」
「你今天不再下去了吧?」
「不下去了,氣瓶用完了,暗流情況也不穩定。今天這些貨夠了。」
「這才對。你下次再去之前把暗流的規律摸清楚再下,別拿命賭。」
「我知道。暗流是跟潮汐有關的,今天的時間段趕上了潮汐交替,水下環境變化大。下次我會避開這個時段,選潮汐最平穩的窗口期下去。」
「你哪來的這些知識?」
「導航系統有數據分析。」
「你那個導航系統是什麼型號的?怎麼什麼功能都有?」
「定製的,全球限量一台。」
「少扯淡。行了,你趕緊保活裝箱往回開。路上小心,海上風浪也注意。」
「知道了。對了,曉月。」
「嗯?」
「今天這兩趟加起來一百八十斤的貨,按極品均價一千塊算的話,你幫我算算是多少。」
「極品一百三十隻左右乘以一千,十三萬。加上優品和優良的,總價十五到十八萬。你第三趟沒采完的那個袋子裡還有十幾隻對吧?」
「對,十四隻。」
「那加上這些,今天一天的總貨值在十八到二十萬之間。」
「一天二十萬,比花蟹賺多了。」
「花蟹是細水長流,海參是一錘子的暴利。兩種錢賺法不一樣,但都得有命花才行。」
「放心吧,我命硬。」
他掛了電話,開始把第二趟拖上來的兩袋半海參分裝到保溫箱裡。
碎冰鋪好,海水灌滿,海參一隻只碼進去。
四個保溫箱全滿了,每一個裡面都泡著四五十隻黑褐色的野生刺參,肉刺在冰海水中微微蠕動。
甲板上的場面跟昨天滿船花蟹的時候有得一拼,只不過今天換成了滿船海參。
他回到駕駛位坐下來,擰動啟動鑰匙,柴油機轟的一聲響了起來。
拉錨起航,金海號調頭朝東北方向切入了回程航線。
開出去不到五分鐘,手機響了。
老李頭的號碼。
「小子,你上來了沒有?」
「上來了,正往回開。」
「碰到暗流了?」
「您怎麼知道?」
「我在曬網的時候感覺到風向變了,就知道潮汐在交替。你那片水域的暗礁區是潮汐變化最敏感的地方,水下暗流肯定會加劇。打電話就是問你有沒有出事。」
「出了一點小事,但扛過來了。暗流來的時候我抓著礁石趴了一分多鐘,等它過去之後馬上上浮了。」
「做得對。你要是逆著流游就完蛋了。氣瓶剩多少上來的?」
「23%。」
「少了點,但還在可控範圍。下次到35%就必須收工,別再冒險。」
「記住了。李叔,還有個事。」
「說。」
「今天兩趟一共采了兩百六十隻海參,大概一百八十斤。極品占七成以上,最大的一隻八兩七。」
電話那頭沉了好幾秒。
「一百八十斤野生極品刺參?一天?」
「一天,不到兩個小時的水下作業時間。」
「你那片海底到底有多少貨?」
「還有很多沒動,今天采的不到總量的十分之一。」
老李頭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吐了口氣。
「林海,我趕了一輩子海,做夢都沒見過一天出一百八十斤極品野參的場面。你這小子是真被海龍王罩著的。」
「李叔,明天我讓人給您送十隻最大的過去,這回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送。」
「行,那我就等著了。你路上開慢點,滿載的船吃水深,別太顛。」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握著舵輪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白沙村海岸線。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陳曉月發來的消息。
「孫總改主意了,不等五點半了,他三點就從省城出發,帶了八十萬現金過來。說你有多少極品野參他全包,一隻都不要流到別的渠道去。你到了鎮上之後先別卸貨,等他親眼驗完再說價。」
林海看完消息,把手機放在儀表台上。
八十萬現金。
他低頭掃了一眼腳邊那四個裝滿海參的保溫箱,冰海水裡的黑色肉刺還在一下一下地蠕動著。
「對了,孫總在電話里多問了一句,他說要是你的參齡真有十年以上,價格他可以再往上加。你那隻最大的八兩七的有沒有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