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多少錢他都接。」
林海把這條消息看了一遍,鎖了手機扔在副駕座上。
金海號在暗綠色的海面上劈開一道白浪,朝白沙村碼頭駛去。要多少錢都接的話,那就看趙總的錢包有多厚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分,林海騎著三輪車到了鎮上東街那家茶樓。
三輪車車斗上放著一個保溫箱,裡面裝著三隻二十年參齡的特級海參和八隻十五年以上的高級標本。每一隻都用濕毛巾隔開,泡在五度的冰海水裡。
茶樓二樓的包間門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看到林海扛著保溫箱上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您是林海先生?」
「對。」
「趙總在裡面等您,請。」
推開門,包間裡坐著兩個人。
靠窗位置的那個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身材精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深藍色的絲綢唐裝,手邊放著一串沉香手串。氣質跟孫總完全不是一路人。孫總是那種賺了錢還要在碼頭上搬箱子的實幹派,眼前這位是指尖都不沾灰的養尊處優型。
他旁邊坐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面前擺著一個黑色皮質的小工具箱,打開著,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放大鏡和幾把小銀針。
趙總看到保溫箱,站起來了。
「你就是林海?比我想像的年輕。」
「趙總好。」
「曉月跟我說你手上有二十年參齡的野生刺參,是真的?」
林海把保溫箱放在桌上打開蓋子,冰霧散開之後,十一隻海參安安靜靜地泡在冰海水中。
三隻最大的擺在最上面。
趙總低頭看了一眼,呼吸節奏變了。
他沒伸手,而是側身看了看旁邊的金絲眼鏡男人。
「老劉,你來。」
老劉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副薄手套戴上,伸手把最大那隻海參從保溫箱裡撈了出來。
兩手托住參體,他先掂了掂重量。
然後翻到腹面,用拇指輕輕按了一下參體中部。
又用食指沿著參背的肉刺根部劃了一條線。
拿起放大鏡湊到參體表面,仔細看了十幾秒。
放下放大鏡,他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根銀針,在參體側面最厚的位置輕輕扎了一下,扎進去不到兩毫米就拔了出來。
看了看針尖上帶出來的那丁點組織顏色。
然後他把海參放回保溫箱裡。
全程一句話沒說。
趙總看著他。
「怎麼樣?」
「趙總,我做了二十三年的海參鑑定。」老劉把放大鏡放回工具箱裡,聲音很平,「十年以上的極品野參我經手過不下兩百隻,十五年以上的過手三十幾隻,但二十年以上的我只在教材圖片裡見過。」
「你的意思是?」
「這三隻是真貨。參齡絕對在二十年以上,參體的膠原蛋白密度和肉刺根部的鈣化程度騙不了人。而且你看這個殼面紋理,這種自然形成的深紋路至少需要十五年以上的海底環境沉積。加上參體內壁的顏色,是最正宗的那種深琥珀色。」
老劉推了推眼鏡。
「趙總,這東西在我入行到今天,是頭一回親手摸到。」
趙總的目光回到了保溫箱上。
他看了三秒之後轉向林海,目光跟剛才不一樣了。
「小伙子,這三隻你開個價。」
「趙總是行家,您覺得值多少?」
「我問你。」
「一隻一萬。」
老劉手裡正在收拾工具箱的動作停了。
趙總眉毛抬了一下。
「你不覺得高了?」
「去年北方拍賣會上十八年的出了一萬二一隻,我這個是二十年以上的。一萬塊一隻,我覺得不高。」
趙總看了他五六秒,「你連拍賣行情都查了?」
「做生意嘛,總得知道行情。」
趙總轉頭看了老劉一眼。老劉微微點了下頭。
「行,一隻一萬。三隻三萬。」趙總伸出手,「剩下那八隻十五年以上的呢?」
「十五年以上的三千一隻。」
「三千?曉月跟我說極品的一千五。」
「一千五是十年級別的行價。十五年以上的參齡翻了一半,價格翻一倍不過分。您手上那位劉老師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中間的差距。」
老劉在旁邊又推了推眼鏡,沒表態,但也沒反對。
趙總盯著林海看了三秒,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個小漁民跟我打交道的方式不太像漁民。」
「海里撈貨的是漁民,坐在這跟您談價的是供應商。」
「有意思。三千就三千,八隻兩萬四。加上那三隻一共五萬四。」
「還有。」
「還有什麼?」
「趙總,這十一隻是樣品。我船上還有三百多斤的貨等著出。極品三百多隻,十年以上參齡的占六成以上。您要是有興趣,我可以給您一個打包價。」
趙總半靠在椅背上,手指頭捻著沉香手串。
「三百斤的極品野參?你手上有這個量?」
「不信您可以去我船上看。」
「打包什麼價?」
「極品十年以上的統一兩千一隻。極品十年以下的一千五。優品一千。趙總您一口吃下的話,我給您九五折。」
趙總沒說話,手指頭捻珠子的速度快了些。
「老劉,你算算。」
老劉推了推眼鏡,拿出手機按了一分鐘計算器。
「極品十年以上大概兩百出頭,乘以兩千是四十多萬。極品十年以下的一百來只乘以一千五,十五萬左右。優品六十多隻乘以一千,六萬多。總價六十萬出頭。打九五折的話,五十七萬多。加上剛才那五萬四,總計六十二萬左右。」
趙總看向林海。
「六十二萬,你一個漁民一個星期攢出來的貨?」
「嚴格來說是五天。」
趙總搖了搖頭,站了起來。
「走,去你船上看貨。」
一個小時後,白沙村碼頭上。
趙總在金海號的甲板上親自檢查了十二個保溫箱裡的每一層海參。老劉跟在旁邊隨機抽檢了二十幾隻,逐一過了放大鏡和銀針。
檢查完成之後,趙總站在甲板上沉默了半分鐘。
然後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財務,轉一筆款,六十二萬。對,現在就轉。」
掛了電話他看著林海。
「款到你讓曉月確認。以後你有這個級別的貨,第一個通知我。我給你留一個私人號碼,24小時開機。」
陳曉月站在碼頭上,手機叮的響了一聲。她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來對林海做了個口型。
到了。
林海在甲板上打開自己的手機銀行看了一眼。
帳戶餘額那一欄的數字跳了一下。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數字看了三秒。
一百零三萬四千七百二十一塊。
一個月前他欠著一百萬的債。
今天,他的帳戶餘額超過了一百萬。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抬頭看著趙總的車從碼頭開走,塵土揚了一小片。
陳曉月走到船邊,兩手撐在碼頭的欄杆上。
「看到餘額了?」
「看到了。」
「什麼感覺?」
「感覺這個數字還太小。」
「一百萬還小?你一個月前還欠著一百萬呢。」
「所以這一百萬隻是還了個本。真正賺錢的日子還沒開始。」
陳曉月看著他的側臉,過了兩秒搖了搖頭。
「林海,你到底還想賺多少?」
「這片海有多大,我就想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