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總介紹的那幾個客戶的見面時間定了,下周三下午兩點。另外我剛收到一個消息,你家那邊好像來了施工隊?」
「你消息夠靈的,我今天剛聯繫好的隊伍。」
「你真要翻新房子?」
「不是翻新,是推了重建。二層小樓,全套裝修,家電家具換到底。」
「多少預算?」
「三十萬打底,超了也無所謂。」
「三十萬建房子在白沙村夠建兩棟了。」
「我只建一棟,但要建最好的。我媽在那個漏雨的破屋裡住了二十多年,每到下雨天拿盆接水接得手都酸了。我爸蹲在門檻上抽菸的時候頭頂滴水都不肯挪地方,怕好位置不夠我媽放盆。」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沒接話,過了兩秒才說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開工?」
「明天施工隊就進場,先把舊房推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兩輛小卡車開進了白沙村。
車斗上裝著鋼管腳手架和拆除工具,六個工人跳下車就開始卸貨。
王秀蘭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些陌生面孔往院子裡搬東西,兩隻手絞著圍裙的角。
「媽,東西都搬出來了嗎?」
「搬了,你爸把能搬的都搬到隔壁老張家暫放了。就是你小時候那張書桌我捨不得扔,上面還有你用鉛筆刻的字呢。」
「留著,等新房建好了擺二樓去。」
林大山從屋裡最後搬出了一箱舊物,放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站到了一邊。
施工隊的領頭姓馬,四十來歲,黑臉膛,手上全是繭子。
「林老闆,舊房結構我看過了,土磚牆加石棉瓦頂,沒有鋼筋,拆起來快。今天上午拆完清場,下午打地基。你確認一下圖紙沒問題我們就動了。」
林海把圖紙在三輪車車斗上攤開,指了幾個位置。
「一樓客廳要大,至少四十平以上,我媽喜歡寬敞。廚房朝南開窗,採光要好。二樓主臥帶陽台,陽台朝海的方向,能看到碼頭。」
「沒問題,圖紙上都標了。」
「衛生間裝地暖,我媽怕冷,冬天洗澡不能受涼。」
「地暖這一項要加兩萬多。」
「加。」
馬師傅拿著圖紙走了。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多,❶0❶🅚🅚🅢.🅒🅞🅜任你讀 全手打無錯站
挖掘機的轟鳴聲在九點鐘準時響了起來。
第一鏟子下去的時候,王秀蘭站在路邊看著那面住了二十多年的土牆被鏟斷了,嘴唇抖了一下。
林大山蹲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裡夾著煙,看著屋頂的石棉瓦一片片掉下來砸在地上碎成灰色的渣。
林海走到他旁邊蹲下來。
「爸,捨不得?」
林大山吸了一口煙,沒說話。
過了七八秒他才開口。
「捨不得什麼,這破房子早該拆了。你媽在裡頭熬了二十多年,該享福了。」
「您也該享福了。」
林大山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摁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享什麼福,有口飯吃有個地方睡就夠了。」
「那是以前的標準。以後咱家的標準得往上調。」
林大山沒接這話,轉身走去幫施工隊搬清場地上的碎磚塊了。
三周的工期,馬師傅帶著人趕得很緊。
地基打了五天,主體框架用了十天,外牆裝修和內部裝潢又花了六天。
中間林海隔三差五過來盯進度,每次來都順帶把當天出海賺的錢里撥一部分出來買建材和家電。
客廳的瓷磚選的是仿大理石紋的,一片頂普通瓷磚三倍價格。
廚房的櫥櫃是定製的實木櫃體加石英石台面,比鎮上賣得最貴的那款還高了兩個檔次。
衛生間的淋浴花灑是恆溫的,馬桶是智能的,地暖鋪了全屋。
王秀蘭每次來看進度都要念叨兩句。
「花這麼多錢幹什麼,咱家又不是住別墅。」
「媽,這就是給您住的,您覺得好就行。」
「好什麼好,那個馬桶蓋子還會自己翻開,嚇我一跳。」
「那叫感應式的,人走過去它自動打開,走了自動合上。」
「能好好用手翻不行嗎?」
「媽,您先用兩天就習慣了。」
搬家那天是個晴天。
林海提前一天去鎮上買了全套新家電。六十五寸的大電視掛在客廳牆上,雙開門冰箱擺在廚房角落,洗衣機帶烘乾功能的放在一樓的洗衣間裡。
二樓主臥的床是一米八的實木大床,床墊是乳膠的,枕頭買了一對記憶棉的。
新沙發是三人位的真皮沙發,深棕色,擺在客廳正中間對著電視牆。
搬家那天林海把最後一箱東西搬上了二樓,下來的時候看到王秀蘭坐在新沙發上。
她坐得很規矩,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身子挺得直直的,像是怕把沙發坐皺了。
「媽,沙發是坐的,不是看的。您往後靠靠。」
王秀蘭往後靠了靠,後背挨上了沙發靠墊,整個人陷進去了一點。
她用手摸了摸沙發的皮面,來回摸了好幾下。
然後她的眼圈就紅了。
「媽,怎麼了?」
王秀蘭低著頭,一隻手按在沙發麵上,聲音悶悶的。
「我這輩子沒坐過這麼軟的沙發。」
林海沒說話,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沙發微微陷了一下。
「以前你爸去鎮上打零工的時候,我在家裡等他回來,就坐在那個竹椅子上。竹椅子的椅面斷了兩根竹條,硌得腿疼,我拿舊棉襖墊著坐。一坐就是二十年。」
她抹了一把臉,沒抹乾淨,眼淚順著手背又流下來了。
「你小時候欠了債那幾年,錢富貴帶人來家裡堵門,你爸被推了一跤摔在門檻上,我在廚房裡不敢出來。後來你爸起來了,蹲在門檻上抽菸一句話不說,我在廚房門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著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媽,那些日子過去了。」
「我知道過去了。」王秀蘭的聲音啞了,「可是過去了我也忘不了。我忘不了你爸被人推倒的時候臉上那個表情,忘不了你每天凌晨往碼頭跑的那個背影。你才二十六歲啊,別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還在讓爸媽操心,你已經把整個家扛起來了。」
她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兩隻手捂住了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海伸手摟了摟她的肩膀,沒說安慰的話。
有些苦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讓她哭出來。
這時候二樓的樓梯上有腳步聲傳下來。
林大山從樓上搬完最後一箱東西下來了,站在樓梯口看到老伴坐在沙發上哭,手裡的箱子放在了地上。
他站在那裡沒動,兩隻手垂著,看著那邊的母子倆。
過了好一陣子他走過來,沒坐沙發,在茶几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了下來。
伸手抽了一根煙,沒點。
他的手在抖。
打火機打了三下才打著了。
煙點上了抽了兩口,他的眼眶紅了一圈。
他沒擦,也沒讓人看到,低著頭悶聲抽菸,煙霧從指縫裡慢慢散開。
林海看著父親低頭的樣子,喉嚨里堵了一下。
這個男人一輩子彎著腰活,在債主面前彎,在村霸面前彎,在生活面前彎。今天他坐在兒子給他建的新房子裡,連抽根煙的手都是抖的。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腰直起來了。
王秀蘭抹乾了眼淚,紅著眼睛站起來往廚房走。
「我去做飯。」
「媽,今天出去吃?」
「不出去,新廚房第一頓飯我來做。灶火都是新的,得我來開。」
林海笑了一下,沒攔她。
晚飯擺在新餐桌上,四菜一湯,都是家常的。
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涼拌海帶絲,番茄蛋花湯。
林大山比平時多扒了半碗飯,吃完了把碗一放,看著對面客廳牆上那台六十五寸的大電視。
「那個電視怎麼開?」
「爸,您說一聲就行,它帶語音的。」
「說什麼?」
「您就對著它喊打開電視。」
林大山看了看電視,清了清嗓子。
「打開電視。」
電視亮了。
畫面跳出來的時候林大山的筷子還架在碗沿上沒放,盯著屏幕愣了兩秒。
「這麼大的畫面,跟電影院似的。」
「爸,這才六十五寸,以後給您換個八十寸的。」
「六十五寸夠了。你媽看電視劇還嫌屏幕太大來著。」
「那是她還沒習慣。」
吃完飯之後林海出了門,上了二樓陽台。
陽台正對著白沙村的碼頭方向,遠處的海面在夜色里泛著銀灰色的光。
碼頭上金海號的影子靠在棧橋邊上,船身上的防碰墊在海浪里一起一伏。
他在陽台的欄杆上撐了兩隻手,吹著鹹濕的海風。
手機響了,陳曉月的號碼。
「搬進去了?」
「搬了。我媽在新沙發上哭了一通,我爸的手一直在抖,打火機打了三下才點著煙。」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爸是個好人。」
「嗯。」
「新房子怎麼樣?」
「挺好的。一樓敞亮,二樓陽台能看到碼頭和大海。」
「那你站在陽台上呢?」
「你怎麼知道?」
「你說話的時候有風聲。」
林海笑了笑,沒說話。
陳曉月也沒說話,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林海,你爸媽以後不用再受苦了。」
「他們以後只會越來越好。」
「那你呢?」
「我?」他的目光越過碼頭上的船影,望向更遠處黑沉沉的海面,「這只是開始。」
「又來了,每次你說這只是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又要搞事情了。」
「明天下午趙總那些客戶不是要來嗎?安排照舊就行。另外你幫我留意一下,周建國最近有沒有找過你。」
「村長?找我幹什麼?」
「不是找你,是找我。他今天傍晚在碼頭上碰到我爸,跟我爸寒暄了十分鐘,問了三遍我什麼時候有空。」
「村長要來找你?」
「你猜他會帶什麼來?」
「好酒。」
「你還真了解白沙村的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