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不商量。」
陳曉月這句話的語氣不容後退,林海聽了兩秒沒再爭。
「行,三個小時聯繫一次。」
「還有,你有沒有救生衣?」
「船上有兩件標配的。」
「那個太單薄了。你明天去鎮上買一件帶自動充氣功能的專業海用救生衣,帶口哨和定位燈的那種。」
「我要不要再買個救生筏?」
「你說的本來就該買。」
「我開玩笑呢。」
「我沒跟你開玩笑。你一個人開十米的鐵殼船出去三十二海里,你覺得這是鬧著玩的?」
林海靠在書桌的椅背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海面。
「曉月,我心裡有數。你幫我把這幾天酒樓的貨安排好,蟹籠那邊我出發前再收一趟。孫總如果打電話來問海參的事你就說下一批還在恢復期,讓他等著。」
「知道了。你打算哪天走?」
「後天。明天一天用來檢修船和備物資,後天凌晨出發。」
「注意天氣。」
「會看的。晚安。」
電話掛了。
第二天一早林海沒出海,直接騎三輪車去了鎮上。
第一站是加油站,給兩個備用油桶灌滿了柴油。金海號主油箱滿載續航大概四十海里,加上兩桶備用油應該能撐八十海里以上。來回六十四海里加上作業期間的機動消耗,油料夠用。
第二站是超市,買了三天份的乾糧和瓶裝水。壓縮餅乾,火腿腸,方便麵,礦泉水十二瓶。
第三站是運動用品店,找小周買了那件專業海用救生衣。帶自動充氣功能,左肩上有口哨,右肩上有防水定位燈。
小周看到他又來了,眼睛一亮。
「林老闆,上次那套潛水裝備用得怎麼樣?」
「挺好的,幫我賺了不少錢。」
「賺了多少?」
「你攢十年工資的那個數。」
小周嘴巴張了張合上了。
「今天還要添什麼?」
「救生衣一件,水下探照燈一把要三千流明以上的,防水對講機一對。」
「對講機幹什麼用?你不是一個人出海嗎?」
「我們這對講機的通訊距離最遠就五公里,水下能用嗎?」
「水下用不了,我浮上水面之後應急用。你有防水款的吧?」
「有,一對六百八。」
「拿著。」
林海把東西搬上三輪車的時候小周追出來問了一句。
「林老闆你這次要去哪?買這麼多應急裝備。」
「外海。」
「多遠?」
「三十多海里。」
小周的表情變了。
「三十多海里?你一個人開那條十米的鐵殼船去外海三十多海里?」
「怎麼了?」
「那個距離手機信號都沒了吧。你出了事怎麼辦?」
「所以才買對講機和定位燈。」
「林老闆我說句實話你別嫌我多嘴,十米的船出外海三十海里以上很危險。一般那個距離最少得二十米級的鋼殼漁船才行,還得有船員。」
「我這條船雖然小但結實,吃水線夠深,扛得住四級以下的風浪。我選天氣好的時候去,不會冒險。」
「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
下午回到白沙村,林海把金海號開到碼頭邊上開始全面檢修。
發動機的冷卻系統水管接頭緊了一遍。
螺旋槳清理了纏繞的海藻和漁網碎片。
舵機的油路檢查了兩遍,轉向靈敏度測試了三次。
船體外殼有兩處輕微的鏽蝕,用防鏽漆補了一層。
錨鏈拉出來檢查了每一節的焊接點,沒有鬆動。
甲板上的系纜樁和安全繩固定點全部用扳手重新緊固了一遍。
船艙里的冷藏艙溫度調到了最低,試運轉了兩個小時確認製冷系統正常運行。
乾糧和淡水裝進防水桶放在駕駛艙後面的儲物格里。
全套潛水裝備擺在船艙中部的裝備架上,氣瓶三隻全部充滿。
檢修到下午四點,他從船艙里爬出來站在甲板上擦了一把汗。
手機響了,陳曉月。
「檢修完了?」
「差不多了,發動機和舵機都沒問題。油料備了三天的量,食物和水也夠。」
「天氣呢?」
「我查了氣象預報,後天到大後天兩天內近海和外海風力都在三級以下,海況良好。窗口期剛好夠我出去干一票再回來。」
「你的龍蝦打算怎麼撈?用蟹籠?」
「錦繡龍蝦不吃蟹籠那一套。它們是住在礁石和沉船結構裡面的,得潛下去徒手抓或者用網兜套。」
「你要潛到四十五米深的沉船殘骸裡面去抓龍蝦?」
「不一定要進沉船內部,龍蝦一般趴在船體外殼和甲板結構的縫隙里。我在外面用手電照進去把它引出來就行。」
「四十五米深你的氣瓶能撐多久?」
「水深四十五米的話,氣瓶消耗速度比二十米快一倍以上。一瓶十二升的氣在四十五米大概只能待二十分鐘左右。我帶了三瓶,加上不是每次都要潛到最深處,總作業時間大概一到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夠嗎?」
「夠了。錦繡龍蝦個頭大速度慢,不像海參那樣得一隻只從礁石上剝。龍蝦看到手電光會有短暫的遲滯反應,趁那個窗口一把抓住尾部就行了。一隻五公斤的龍蝦抓起來比一隻半斤的海參快多了。」
「你以前抓過龍蝦?」
「前世在海里泡了一輩子,什麼沒抓過。」
「什麼前世?」
「我說以前,口誤。」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追問。
「客戶那邊我都安排好了,明珠大酒樓和遠洋國際這兩天的供貨用你冷藏艙里的存貨頂一下。蟹籠今天收的那批我已經讓人送到了兩家酒樓的後廚。」
「趙總那邊呢?」
「趙總說等你回來再談下一批海參的事,不著急。他昨天給我發了條消息說上次那三隻二十年參齡的他轉手給了一個做中醫養生的朋友,一隻賣了兩萬八。」
「兩萬八?一隻?他從我這一萬收的轉手賣兩萬八?」
「人家走的是頂級私人定製渠道,加了包裝和鑑定證書,客戶群不一樣。」
「看來我以後得自己開個滋補品牌了。」
「你先把龍蝦抓回來再說吧。品牌的事不急,渠道和客戶積累到一定量級再做品牌才有意義。」
「你說得對。」
「明天你出發之前再給我打個電話。」
「行。」
「還有一件事,你從外海回來的時候如果經過漁人灣外側那一帶,小心一點。這兩天聽說有幾條外地的拖網漁船在那附近作業,網線拉得很長,別讓你的螺旋槳掛上了。」
「知道了。」
當天晚上林海在二樓書房裡把系統面板調出來又看了一遍坐標信息。
三十二海里,水深二十八到四十五米,沉船殘骸長約六十米。
這個尺寸不算特別大,可能是一條中型貨船或者老式的遠洋漁船。沉沒年限不詳,說明已經在水下待了很久,船體表面肯定長滿了藻類和貝殼類附生物,形成了完整的人工礁體生態。
這種環境對大型甲殼類來說是天堂。
沉船的鋼鐵結構提供了無數的縫隙和洞穴做巢穴,附生的藻類和貝殼類提供了豐富的食物鏈底層。加上遠離近海的人類活動干擾,這裡的龍蝦可能已經在無人打擾的狀態下生長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
五公斤的錦繡龍蝦。
他在前世見過一次那個級別的活體。那是一個福建的老漁民在外海誤打誤撞掛網拖上來的,船靠岸的時候半個碼頭的人都圍過去看。
那隻龍蝦的身體花紋是深藍色和橘紅色交替排列的,兩根觸鬚比人的手臂都長,揮起來像兩條鞭子。尾部肌肉的彈力大到一個成年男人壓不住,得兩個人按著才能裝進桶里。
那隻龍蝦最後被一個港商以一萬二千塊的價格買走了。
而他面前這個坐標上有四十到六十隻。
他把系統面板關了,躺在床上閉了眼。
明天凌晨四點出發,航程三個多小時。上午八點左右到達目標海域。
到了之後先用系統的水面掃描確認沉船的精確位置和周圍的水文情況。
然後穿裝備下水。
第一次下潛先做偵察,摸清沉船的結構和龍蝦的具體分布位置。
第二次下潛正式捕撈。
手機設了凌晨三點四十五分的鬧鐘。
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窗外的夜空黑得很純淨,遠處海面上有一兩點漁火在晃動。
閉眼之前他的手機又響了一聲。
陳曉月的消息。
「明天注意安全。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他回了兩個字。
「放心。」
第二天凌晨三點四十五分,鬧鐘響了。
林海睜眼起來,洗了把臉穿好衣服下樓。
廚房的燈亮著。
他走到廚房門口看到王秀蘭已經在灶台前煮麵了,鍋里冒著白騰騰的熱氣。
「媽,你怎麼起這麼早?」
「聽到你設鬧鐘了就知道你今天要出遠海。吃碗麵再走,別空著肚子。」
他沒推辭,坐下來吃了一碗蔥花雞蛋面。
吃完了站起來的時候王秀蘭從圍裙兜里掏出一個小紅布包塞到他手裡。
「什麼東西?」
「你外婆留下來的平安符,在廟裡開過光的。你帶著。」
「媽,我又不是去打仗。」
「你帶著。」
他把紅布包揣進了褲兜里。
出了門騎三輪車到碼頭,把三輪車鎖在碼頭邊上。
金海號在晨霧中安靜地靠著棧橋,船體的鐵殼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露珠。
他解開纜繩跳上甲板,進駕駛艙擰動鑰匙。
柴油機咳了兩聲然後轟地運轉起來,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晨霧裡散成了一團灰色的雲。
航行燈亮了,紅綠兩色的光在霧裡暈開。
他給陳曉月發了條消息。
「出發了。」
十秒後回復。
「到了報平安。三個小時聯繫一次。」
他把手機鎖上放進防水櫃,雙手握住舵輪。
金海號緩緩駛離了棧橋,切入水道朝外海方向開去。
碼頭在身後越來越遠,白沙村的燈火在晨霧裡變成了幾個模糊的光點。
他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上的航線導航,三十二海里的航程在海圖上畫了一條筆直的藍色線段,終點處標著一個金色的錨點標記。
船頭劈開的浪花在船舷兩側翻捲成白色的泡沫,金海號的速度在逐漸攀升。
近海的水域他已經爛熟於心了,每一處淺灘每一片暗礁他都能閉著眼睛繞過去。
但過了十五海里的分界線之後,海面的顏色開始變了。
從近海的淺藍綠色變成了深藍色,海水的透明度更高了但也更深了。
浪的高度在緩慢增加,從近海的半米小浪變成了一米左右的中浪。金海號在浪間起伏的幅度大了,駕駛艙里的物件開始輕微地晃動。
他穩著舵輪,目光越過船頭看向前方無盡的海面。
手機響了,系統彈出了一條新的航行提示。
【已進入外海區域,距目標海域約14海里。當前海況:風力2至3級,浪高0.8至1.2米,適合航行。預計1小時40分後到達目標海域上方。水面掃描檢測到目標區域大量甲殼類生物聚集信號,信號強度遠超初始預估。修正後生物信號數量:60至90隻大型甲殼類個體。】
六十到九十隻。
比原來的估計多了將近一半。
林海握著舵輪的手收緊了一下,嘴角翹了起來。
手機響了,陳曉月的消息。
「到哪了?」
他單手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過了十五海里線,一切正常。信號開始變弱了,後面可能聯繫不方便。」
回復很快。
「不方便也得聯繫。到了告訴我水下什麼情況。」
他看完消息把手機放下,目光重新鎖定在前方的海平線上。
海平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窮無盡的深藍色海水和遠處天際線上堆積的白色積雲。
再開一個多小時,六十到九十隻巨型錦繡龍蝦就在那片海底等著他了。
金海號的船頭繼續朝前切開了一道白浪,柴油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外海上空混著海風,越傳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