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瞞不住的。」
陳曉月這句話說完不到三個小時就應驗了。
金海號在下午四點二十分靠上了白沙村的棧橋。
碼頭上這個時間段正是下午收網回來的漁民最多的時候，七八條小漁船擠在棧橋兩側，十幾個漁民在甲板上整理漁網和分揀當天的漁獲。
林海的船一靠岸，甲板上那四個鼓成球的網袋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視線里。
最先注意到的是隔壁泊位的老胡，他正蹲在船頭理網線，抬頭看了一眼金海號的甲板，手裡的網線從指縫間滑了下去。
「林海，你船上那幾個袋子裡裝的什麼東西？怎麼還在動？」
「龍蝦。」
「龍蝦？什麼龍蝦幾個袋子還在跳？」
林海沒回答他，彎腰把最小的那個中號網兜袋拎起來放在了棧橋的水泥檯面上。
袋口一松，一隻三公斤多的錦繡龍蝦從裡面爬了半個身子出來，兩根觸鬚在空氣中一甩，啪地抽在了水泥面上。
老胡的嘴張開了。
旁邊正在搬箱子的兩個年輕漁民聽到聲響轉過了頭，箱子差點沒端住。
「錦繡龍蝦？」
「這麼大？」
「不對，不止一隻，袋子裡面還有。」
消息在碼頭上傳開的速度比海風還快。
三分鐘之內碼頭上所有的漁民都圍了過來。
五分鐘之後村口小賣部門前聊天的七八個老頭也拄著拐杖趕到了。
十分鐘之後連村里正在打牌的那幫人都跑來了。
林海把十四隻錦繡龍蝦從四個網袋裡一隻一隻地轉移到了三個加了海水的大號塑料桶里，傳說級的那隻單獨放在最大的桶里。
人群圍在桶邊上，里三層外三層地擠著，伸著脖子往裡面看。
桶里的畫面讓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那隻六公斤四的傳說級錦繡龍蝦獨占了一整個桶，身體的深藍色甲殼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白色和橙色的斑點密密麻麻地覆蓋全身，紅色的條紋像是被人用筆畫上去的。
兩根超過一米長的觸鬚搭在桶沿上往外伸著，兩隻巨大的螯足收在身前，鉗尖的顏色是鮮紅色的。
它在桶里幾乎不動，只有腹部的泳足在緩緩攪動著水流。
安靜得像一個帝王。
人群里第一個開口的是老李頭。
「五十年。」
旁邊的人看向他。
「什麼五十年？」
「我趕了一輩子海，五十年裡沒見過這麼大的錦繡龍蝦。書里說華南最大的記錄是五公斤出頭，這隻怕是有六公斤多了。」
「六公斤四。」林海在旁邊蹲著抽菸，頭都沒抬。
老李頭的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六公斤四，我的老天爺。小子，你這是從哪裡撈的？」
「外海，三十二海里外的沉船殘骸上面。」
「三十二海里？」
人群里開始嗡嗡作響。
劉大嘴從人堆里擠出了半個腦袋。
「三十二海里？他一個人開那條十米的小船出去三十二海里？」
「你管人家船大船小，人家撈回來了你撈得回來嗎？」旁邊的人懟了他一句。
劉大嘴沒接話，眼睛盯著桶里那隻龍蝦，嘴巴開合了好幾下。
「這隻龍蝦得值多少錢？」
「這就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了。」
陳曉月的聲音從人群外面傳了過來。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縫，她騎著電動車停在碼頭邊上走了進來。
看到那隻傳說級龍蝦趴在桶里的樣子，她站在桶邊上低頭盯了五秒鐘沒動。
「這怎麼可能。」
「什麼怎麼可能？」
「六公斤四的錦繡龍蝦就這麼趴在一個塑料桶里？你知道這東西要是放在拍賣會上值多少錢嗎？」
「你給我估個價。」
「沒法估。這種級別的活體錦繡龍蝦在整個華南乃至全國市場上是有市無價的存在，沒有參考先例怎麼估？」
「那就讓買家來估。」
「買家？」陳曉月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桶里龍蝦的甲殼紋理和觸鬚長度，「林海你聽我說，這隻龍蝦不能走普通的批發渠道，也不能走孫總和趙總那種路線。這東西得找真正有實力的大買家，那種一年在高端食材上花幾百萬的級別。」
「你手上有這種客戶？」
「我沒有，但趙總有。他那個圈子裡的人一個比一個有錢，消息傳到他們那裡只是時間問題。」
「那你先給趙總發個照片過去。」
陳曉月掏出手機對著桶里的龍蝦拍了三張特寫，又拍了一張十四隻龍蝦排成一排的全景照。
照片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耳邊等著。
碼頭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有人開始用手機拍視頻發朋友圈，有人打電話叫自家親戚來看熱鬧。
「陳掌柜，你說這隻大龍蝦能賣多少錢？」有人在旁邊喊了一嗓子。
「不知道，等買家出價。」
「一萬塊夠不夠？」
陳曉月看了那人一眼，沒回答。
隔了兩秒她手機響了。
「趙總來電話了。」
她接通了免提。
趙總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的時候語速比上次快了一倍。
「曉月，你剛才發的那張照片是林海撈上來的？」
「是，今天下午剛從外海帶回來的。六公斤四的活體錦繡龍蝦，還有十三隻小的，最大的四公斤八。」
「照片不是合成的？」
「趙總，我跟您合成照片有什麼意義？東西就在我面前，活蹦亂跳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曉月，你幫我問林海一句話。」
「您說。」
「這隻六公斤四的，五萬塊他賣不賣？」
陳曉月看了林海一眼。
林海蹲在桶邊上把煙屁股在鞋底上摁滅了，抬起頭來。
「告訴趙總，這只不散賣。十四隻打包談。」
陳曉月對著手機說了。
趙總在那頭又沉默了兩秒。
「打包什麼價？」
「還沒定，看看有沒有人比趙總更有誠意。」
趙總的聲音變了。
「曉月，你讓林海別急著賣。我給你一個人的聯繫方式，省城做高端會所的鄭總。這種級別的貨只有他吃得下，你把照片發給他，他會自己聯繫你們的。」
「鄭總？做什麼會所的？」
「海天閣，省城最頂級的私人會所。他的會員全是省里排得上號的大老闆，一桌飯吃十萬八萬是常態。這種級別的龍蝦只有他那種地方配得上。我出五萬他能出十五萬。」
陳曉月看了林海一眼。
林海嘴角動了一下。
她對著手機說了一句。
「趙總，號碼發我。」
「馬上發你。另外跟林海說一句，鄭總這個人出手闊綽但脾氣急，想要的東西今天下單明天就想拿到手。你們做好準備。」
電話掛了之後不到二十秒，趙總的簡訊就發了過來。
陳曉月把號碼存好，正要撥過去的時候，林海的手機先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林海先生？我是省廣播電視報的記者王海，請問您是不是今天在白沙村碼頭捕獲了一隻創紀錄的巨型錦繡龍蝦？」
林海看了陳曉月一眼。
她說的那句「明天你的名字會上省報」，不到兩個小時就變成了現實。
「你怎麼知道的？」
「有人把您碼頭上的照片發到了本地論壇上，一個小時內轉發量超過了五千條。我們編輯部讓我過來核實一下。」
「核實什麼？」
「核實那隻龍蝦的真實尺寸和重量。如果確認是華南海域活體記錄的話，這條新聞的版面我已經申請下來了。」
「你人在哪？」
「白沙村村口，五分鐘後到碼頭。」
林海掛了電話看著陳曉月。
「省報的記者已經在路上了。」
「我說什麼來著。」陳曉月拿著手機還沒來得及撥鄭總的號碼，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不止省報，你那幾張照片在本地論壇上都快炸了，評論區全在問這龍蝦在哪撈的值多少錢。」
「記者來了怎麼說？」
「你自己看著說，別把坐標透露出去就行。」
「坐標我又不傻。」
五分鐘後一輛銀色的小轎車在碼頭邊上停下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拎著相機和錄音筆小跑過來。
「林海先生您好，我是王海。」
「嗯，龍蝦在那邊，你自己看。」
王海跑到桶邊上低頭一看，手裡的錄音筆差點掉進了海里。
「這個頭我從來沒見過，兩根觸鬚比我胳膊都長。」
「拍吧。」
王海圍著桶拍了十幾張照片，蹲下來又拍了幾組特寫。拍完了他拿著錄音筆湊到林海面前。
「林先生，能簡單聊幾句嗎？」
「聊。」
「這隻龍蝦是在什麼海域捕獲的？」
「外海。」
「具體位置方便說嗎？」
「不方便。」
「您是怎麼找到這個海域的？」
「經驗。」
「一個字就完了？」
「趕海經驗。」
王海嘴角抽了一下，換了個問題。
「捕獲的時候什麼感受？」
林海蹲在旁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運氣好而已。」
王海看著他那張淡定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臉，轉頭看了看陳曉月。
陳曉月攤了攤手。
「他就這樣，你習慣就好。」
王海又問了幾個問題，林海全部用不超過十個字的回答打發了。
採訪結束的時候王海收起設備臨走前回頭問了一句。
「林先生，這隻龍蝦打算賣多少錢？」
「不知道，等有人出價。」
「有預期嗎？」
林海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里飄出來被海風吹散了。
「預期不重要，反正出得起價的人會自己來。」
王海走了之後陳曉月撥通了鄭總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哪位？」
「鄭總您好，我是趙總介紹的陳曉月，做海鮮供應的。有一批錦繡龍蝦想跟您聊聊，其中有一隻六公斤四的活體。」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六公斤四？活的？」
「活的，現在就在白沙村碼頭的桶里。」
「照片發來。」
陳曉月把之前拍的特寫和全景照發了過去。
手機安靜了二十秒。
然後鄭總的聲音變了，從剛才的商人腔調變成了一個獵人發現獵物時的那種急切。
「你在白沙村碼頭等著，別把東西賣給任何人。我現在過來。」
「您從省城過來？」
「我現在就走，別讓任何人動那隻大龍蝦。」
電話掛了。
陳曉月放下手機看著林海。
「鄭總說他現在就來。」
「從省城到白沙村開車最快也要三個多小時，天都黑了。」
「他說的是現在就走。」
「那就等著唄。」
陳曉月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手機又響了。
鄭總的號碼。
「餵？」
「白沙村碼頭附近有沒有空地？平坦一點的，至少二十米乘二十米。」
陳曉月愣了一下。
「碼頭西邊有一片曬魚場的空地，夠大。怎麼了？」
「告訴你旁邊的林海，我不開車，我坐直升機過去。四十分鐘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