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後到。」
這五個字從手機里傳出來的時候碼頭上至少有三十個人聽見了。
陳曉月拿著手機的手頓了一頓,抬頭看著林海。
「他說他坐直升機來。」
林海的菸頭在嘴角停了兩秒。
「坐直升機來白沙村買龍蝦?」
「他原話。」
旁邊圍觀的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直升機?省城的大老闆坐直升機來咱們村買龍蝦?」
碼頭上瞬間炸了。
「真的假的?」
「白沙村建村一百多年,從來沒落過直升機。」
「這龍蝦到底值多少錢,值得人家坐直升機來?」
劉大嘴從人堆里探出腦袋,嘴巴張了又合。
這次他一個字都沒敢說。
林海把煙掐了,站起來走到碼頭西邊那塊曬魚場的空地看了一眼。二十多米見方的水泥平地,夠大,沒有電線桿也沒有高大建築物遮擋。
四十分鐘。
他回到桶邊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那隻傳說級龍蝦的狀態。
桶里的海水溫度還行,龍蝦的觸鬚在水面上方緩緩擺動著,腹部泳足攪水的頻率正常。
「活力沒問題。」
陳曉月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壓低了聲音。
「林海,鄭總這個人趙總說了,出手闊綽但脾氣急。你打算怎麼跟他談?」
「他坐直升機飛過來的那一刻,主動權就在我手裡了。一個人願意花幾萬塊油錢坐飛機來買一隻龍蝦,說明他的底價比我想像的要高得多。」
「你心裡有個數嗎?打算開多少?」
「這十四隻打包在一起,起步價三十萬。」
「三十萬?你系統給的估價不是九萬八嗎?」
「九萬八是批發市場的估價。一個坐直升機來的人不走批發市場。」
陳曉月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
「你這個人有時候精得讓我害怕。」
「不是精,是了解行情。五星級酒店的一桌龍蝦宴要十幾萬,他那種私人會所的標準只會更高。十四隻錦繡龍蝦,夠他做三四桌頂級宴席。一桌賣二十萬出去的話,他的回本空間大得很。」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不接三十萬你還要往上加?」
「看他的表情再決定。」
三十七分鐘後,一個聲音從天空的方向傳了過來。
嗡嗡的轟鳴聲先是很遠很小,像是一隻蒼蠅在極遠處振翅。然後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變成了螺旋槳切割空氣的那種尖銳的嗡鳴。
碼頭上的人全部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仰頭朝天上看。
一個銀白色的光點從東北方向的天際線上出現了,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直升機。
一架銀白色塗裝的商務直升機在晚霞的背景下飛到了白沙村上空,螺旋槳捲起的氣流把碼頭上曬著的漁網吹得滿地翻滾。
它在曬魚場的空地上方懸停了十幾秒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緩緩降了下來。
起落架觸地的時候捲起的沙塵讓周圍的人都退了好幾步,幾個小孩被家長一把拽到了身後。
螺旋槳的轉速在慢慢降下來。
艙門打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身材壯實的男人跨了出來,穿著一身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裝,手腕上的錶盤在夕陽里閃了一下。
他後面跟著兩個人,一個提著公文包,一個扛著保溫箱。
全村人像看外星人降落一樣盯著他們從直升機上走下來踏上了白沙村的水泥地。
鄭總掃了一眼碼頭上烏壓壓的人群,走到了林海面前。
「你就是林海?」
「我就是。」
「龍蝦呢?」
「在桶里。」
鄭總走到那三個桶前面,先看了兩個裝著小龍蝦的桶,目光掃了兩秒就移開了。
走到最大那個桶前面,他低頭往裡一看,腳步停了。
他蹲了下來。
兩隻手撐在桶沿上,盯著桶里那隻六公斤四的傳說級錦繡龍蝦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身後提公文包的助理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
鄭總站起來了,轉身看著林海。
「多少錢?」
「鄭總不先看看品相?趙總上次買海參的時候還請了鑑定師過來。」
「不用鑑定。這種級別的東西我一眼就能認出來,甲殼的光澤度和紋理密度騙不了人。我只問你一句話,多少錢?」
「我這裡有十四隻。最大的這隻六公斤四,剩下十三隻從兩公斤五到四公斤八不等。整批打包賣,不單賣。」
「打包什麼價?」
「三十萬。」
鄭總的眉頭皺了一下。
「三十萬?十四隻龍蝦三十萬?」
「三十萬是起步價,鄭總。這隻六公斤四的是華南海域有記錄以來最大的活體錦繡龍蝦,沒有市場參考價。剩下十三隻每隻也都是極品級別。這種貨您在市場上花三百萬也買不到,因為根本就沒有供應。」
「你一個漁民跟我談沒有供應?我做了十五年高端餐飲,從來沒有我買不到的食材。」
「那您之前買到過六公斤以上的活體錦繡龍蝦嗎?」
鄭總沒說話。
林海蹲了下來,從桶里輕輕撈起那隻傳說級龍蝦的一根觸鬚提起來,觸鬚在夕陽里泛著紅藍交替的環紋色澤。
「鄭總,您做的是海天閣,省城最頂級的私人會所。您的會員一桌飯花十萬八萬不眨眼。這隻龍蝦要是出現在您的餐桌上,您覺得您那些會員會出什麼價?」
鄭總盯著那根觸鬚看了三秒。
「你倒挺懂我的生意。」
「不懂您的生意,但懂供需關係。您坐直升機飛過來的那一刻,這樁生意的底價就不是三十萬了。」
鄭總的眼睛眯了一下。
旁邊的陳曉月一直沒說話,站在兩米外看著這場談判。
鄭總轉身走了兩步,手插在西裝口袋裡。背對著林海說了一句。
「如果我只要那隻大的呢?」
「不散賣。十四隻是一批貨,要麼全包要麼不賣。我可以等下一個買家。」
「下一個買家?你覺得還有誰出得起這個價?」
「趙總剛才在電話里出了五萬塊買那隻大的,被我拒了。他說鄭總您能出十五萬。但我覺得他低估您了。」
鄭總轉回身來,目光在林海臉上停了幾秒。
「你不像個漁民。」
「在海里撈貨的時候是漁民,坐下來談價的時候是供應商。鄭總您花了幾萬塊油錢坐直升機飛到白沙村來,不會是為了空手回去的。」
鄭總沉默了十秒。那是一個做了無數次商業決策的人在最後一次權衡利弊的十秒。
「五十萬,十四隻全包。」
「六十萬。」
「你加價?」
「您在這一分鐘裡站著沒走,說明五十萬不是您的底線。六十萬,鄭總。這十四隻龍蝦擺到海天閣的餐桌上,三天之內您能回本兩倍。」
鄭總的嘴角動了。
不是笑也不是怒,是一個商人在對手身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東西時的那種表情。
他走回到桶邊上,又看了一眼那隻傳說級龍蝦。
龍蝦趴在桶里紋絲不動,兩根一米長的觸鬚搭在桶沿上,像是一個帝王在審視來訪者。
「六十萬太高了。我出最後一個價,不談了。」
「您說。」
「五十五萬。另外你以後出海要是再撈到這種級別的貨,第一個通知我。不管量大量小,我全包。」
林海看了一眼陳曉月。
陳曉月抱著胳膊靠在旁邊的欄杆上,沖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五十五萬不行。」
鄭總的臉色沉了一分。
「那你說多少?」
「六十萬打包價不變。但我可以給您一個附加條件。以後我的錦繡龍蝦和傳說級海鮮的獨家優先購買權給海天閣,有貨先通知您,別人出更高價我也優先賣給您。」
鄭總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他伸出了手。
「成交。」
林海握住了他的手。
碼頭上圍觀的幾十號人從頭到尾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這會兒人群里不知道誰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大到全場都聽見了。
鄭總鬆開手,轉頭對身後的助理說了一句。
「轉帳,六十萬。轉到他指定的帳戶上。」
助理打開公文包掏出平板電腦操作了一分鐘。
林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手機銀行的通知還沒彈出來。
等了三十秒,叮的一聲響了。
到帳六十萬整。
他看了一眼帳戶餘額,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鄭總的兩個隨從把十四隻龍蝦小心地轉移進了帶過來的專業保溫箱裡,傳說級的那隻被單獨裝在了一個鋪著冰袋和濕海藻的特製箱子裡。
鄭總在直升機艙門前回了一次頭。
「林海,記住你說的話。以後有好貨,第一個通知我。」
「放心。」
直升機的螺旋槳重新轉了起來,氣流卷得碼頭上所有人的衣服都在獵獵作響。
銀白色的機體升空了,朝著東北方向的省城飛去,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晚霞里的一個光點。
碼頭上安靜了足足十秒。
然後劉大嘴的聲音從人堆里冒了出來,聲調比平時高了八度。
「六十萬?十四隻龍蝦賣了六十萬?」
沒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在看林海。
林海從褲兜里掏出一根煙,在海風裡劃了根火柴點上了。
陳曉月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棧橋上,看著直升機消失的方向。
「六十萬,加上之前趙總的海參和酒樓的供貨款,你帳上現在多少了?」
「六百多萬了。」
「六百多萬。」陳曉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搖了搖頭。
「你出海一趟,一天賺了六十萬。你知道白沙村一百多戶漁民一年的總收入加起來是多少嗎?」
「多少?」
「不到三百萬。」
林海把煙吸到了濾嘴,彈進了海里。
「曉月,幫我留意一件事。」
「什麼事?」
「鄭總說他做了十五年高端餐飲,手上的渠道和客戶資源比趙總高了不止一個層級。他今天花六十萬買十四隻龍蝦,明天他的朋友圈裡就會知道白沙村有一個叫林海的人能搞到全華南最稀有的海鮮。」
「你想利用他的圈子打開更高端的市場?」
「不是利用,是合作。他幫我打開上流社會的渠道,我給他提供別人拿不到的貨。他賺他的溢價,我賺我的出水價。雙贏。」
陳曉月看著他的側臉,夕陽的餘光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橘紅色。
「你的腦子轉得越來越快了。」
「不是腦子快,是前面那條路看得越來越清楚了。近海的東西撐死了賣到十萬級別,外海的東西才是真正的金礦。這次的錦繡龍蝦只是開了個頭。」
「你還想再去?」
「那片沉船下面還有幾十隻龍蝦沒撈呢,再去兩趟就能清完。但我不急,先讓鄭總這邊的消息發酵發酵。等他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我手上有貨了,下次出手的價格只會更高。」
陳曉月點了點頭沒說話。
兩個人在碼頭上站了一分鐘,海風吹過來的味道鹹得發澀。
他手機響了,趙總的號碼。
「林海,聽說鄭總剛才坐直升機去你那了?」
「來了,走了。」
「成交了?」
「成了,六十萬全包。」
「六十萬?」趙總的聲音里有一絲複雜的味道,「我給你報五萬的時候你拒了,他出六十萬你就賣了?」
「趙總,您那五萬是買一隻的價,他這六十萬是十四隻打包。而且我給了他獨家優先購買權,以後錦繡龍蝦和傳說級的貨他有優先權。」
「那我呢?」
「趙總您的賽道是海參和滋補品,不跟鄭總衝突。您那邊的獨家我照樣留著,下一批海參恢復出來了第一個給您。」
趙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語氣緩了下來。
「行,你這小子分得倒清楚。」
「做生意嘛,每個客戶吃什麼賽道的貨得分清楚。趙總您繼續幫我對接滋補品那條線,鄭總走他的高端宴席路線。兩條線不打架,我的貨源也不會被分散。」
「你這腦子不像二十六歲的人。」
「跟海打交道多了,腦子就靈光了。」
「行了,不跟你貧了。下批海參什麼時候有?」
「一個月之內。」
「我等著。」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去,發現陳曉月還在看著他。
「怎麼了?」
「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鄭總今天來的是省城最頂級的私人會所老闆,趙總是做高端滋補品定製的。你手上現在同時握著這兩條線,加上孫總的批發渠道和兩家市級酒樓的直供協議。四條出貨渠道,四個不同的價格體系,互不干擾。」
「然後呢?」
「然後我想問你,你到底是個漁民還是個商人?」
林海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晚霞的顏色。
「趕海的時候是漁民,上岸了就是商人。明天一早我再出一趟外海,把沉船底下剩下那幾十隻龍蝦清了。你幫我提前放個消息給鄭總,就說下一批貨三天之內到。」
「你要趁熱打鐵?」
「趁熱打鐵那是鐵匠幹的事。我這叫趁值錢的時候多撈幾網。」
陳曉月笑了一聲,轉身往電動車那邊走。
走出兩步她又停下來回了頭。
「林海,剛才鄭總的直升機落下來的時候你看到沒有?」
「看到什麼?」
「全村人的表情。」
「都什麼表情?」
「那種表情就是白沙村從來沒有人享受過的排面。省城的大老闆坐著直升機飛到一個小漁村來,就為了買一個漁民手上的貨。這件事傳出去之後你在這個村子裡的地位會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地位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油箱滿不滿。」
「你的油箱永遠是滿的。」
「那就好。」
他目送她騎著電動車離開碼頭消失在村道的盡頭,轉身回到金海號上。
甲板上空了,龍蝦都被鄭總帶走了,只剩下三個空的塑料桶還殘留著海水的味道。
他坐在駕駛艙的椅子上打開了手機銀行。
帳戶餘額的數字跳在屏幕上,六百三十七萬四千一百零九塊。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三秒,把屏幕鎖了。
腦海里系統面板亮了,不是坐標刷新,是一條他沒見過的藍色提示框。
【系統檢測到宿主近期漁獲品質與產出效率持續攀升,已觸發商業渠道評估模塊。當前宿主已建立4條獨立出貨渠道,覆蓋批發零售和高端定製兩個層級。建議宿主關註:目標沉船海域剩餘錦繡龍蝦存量約58至63隻。按當前市場反饋,若全部捕獲並通過高端渠道出手,總收入預估可達180萬至250萬華元。但系統同時提示:近日該海域周邊水文數據出現微弱異常波動,建議宿主在下次出海前密切關注氣象變化。】
水文異常波動。
他看了一眼這條提示的最後兩行,站起來走到船頭看了看西邊天際線上的雲層分布。
晚霞已經散了,天邊只剩一條暗紅色的細線。
雲層的走向比上午出發的時候密了一些,但看不出明顯的異常。
他拿起手機翻了一下氣象預報。
未來三天,近海風力二到三級,海況良好。
但預報上有一行小字。
外海方向有一個低壓系統正在形成中,預計四十八小時後可能增強。
四十八小時。
明天出海,後天回來,剛好卡在窗口關閉之前。
他撥通了陳曉月的電話。
「又怎麼了?」
「明天凌晨我再出一趟外海。」
「這麼急?」
「氣象預報上說四十八小時後外海可能變天。我要趕在窗口關閉之前把沉船底下的龍蝦撈乾淨。」
「你確定來得及?」
「來得及,這次我更熟路線了,航程能省四十分鐘。到了直接下水幹活。」
「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等一下,鄭總給我發消息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陳曉月的聲音再傳過來時語調變了。
「林海,鄭總說他把龍蝦的照片發到了他的私人會員群里,五分鐘之內有三個會員要預定下一批。其中一個姓周的會員問他能不能包下你所有的錦繡龍蝦產量,報價是市價的雙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