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就知道。」
陳曉月下午兩點到的白沙村。
她把電動車停在林家新樓門口的時候看到了客廳里那面紅錦旗,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
林海從院子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捲圖紙。
「跟我走。」
兩個人沿著村道往西走了五百米,拐上了一條通往海岸的土路。
土路的盡頭是一片空曠的海岸。左邊是白沙村公用的老碼頭,右邊是一大片沒有被開發過的天然岩灘。岩灘的外側就是開闊的海面,水深夠用,底部是硬質的砂石地基。
林海在岩灘的邊緣站定了,把圖紙展開攤在了一塊大石頭上。
「看這個。」
陳曉月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圖紙上畫著一個碼頭的平面設計圖,標註了棧橋的長度和寬度,泊位的數量,還有旁邊配套的冷庫和分揀台的位置。
「你要建碼頭?」
「對,私人碼頭。在這個位置。」
陳曉月抬頭看了一眼岩灘的地形,又看了看海面的方向。
「這個位置不錯,避風,水深夠,離村子近但又不跟公用碼頭擠在一起。你打算花多少錢?」
「初步預算五十萬,包括棧橋主體施工和冷庫建設。分揀台和裝卸設備另算,大概再加十五萬到二十萬。」
「六七十萬建一個私人碼頭?值嗎?」
「值。現在我每次卸貨都在公用碼頭上,跟其他漁民擠在一起。碼頭上人多嘴雜,我的貨一上岸全村人都知道今天撈了什麼品種多少數量。而且公用碼頭沒有冷庫,海鮮從桶里撈出來到裝車運走這段時間的保鮮全靠冰塊,損耗太大。」
「自建碼頭加冷庫,卸貨的時候直接入庫,減少中間損耗。」
「對。而且以後量越來越大,公用碼頭根本裝不下。你想想,上次四十五隻龍蝦就占了大半個棧橋面,以後要是一船幾百斤的魚蝦蟹全壓上來,公用碼頭的那幾個泊位根本周轉不過來。」
陳曉月盯著圖紙看了一會兒,手指在冷庫的位置上點了點。
「冷庫的規模呢?」
「先建一個三十噸容量的,夠用兩三個月。後面看情況再擴。」
「分揀台設幾個工位?」
「四個。以後請兩三個工人幫忙分揀打包,我不能每次都自己干。」
「你是認真的。」
「你覺得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
陳曉月把圖紙翻了一面,背面寫著施工單位的報價和工期。
「施工方是誰?」
「鎮上做海洋工程的老張,我上周就聯繫好了。他看過現場說地基條件好,樁打下去不費事,二十天之內主體完工。」
「二十天?」
「趕工期。我跟他說加急費多算百分之十五,他連夜畫的圖。」
陳曉月把圖紙放下了,轉身看著這片空曠的海岸。
海風把她的馬尾吹到了肩膀一側,她伸手撩了一下頭髮。
「林海,你有沒有算過,從你重新出海到現在一共多長時間?」
「兩個月多一點。」
「兩個月,從一條破木船到現在七百萬資產加一個私人碼頭。你真的只是一個漁民?」
「趕海的時候是漁民,建碼頭的時候是包工頭。」
陳曉月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知道嗎,我爸幹了三十年海鮮批發,從來沒有自己建過碼頭。他一輩子都在別人的碼頭上收貨卸貨。」
「所以他一輩子都在幫別人打工。有了自己的碼頭,卸貨定價運輸存儲,全鏈條都在自己手裡。別人想卡我的脖子也沒有抓手。」
「你的腦子裡裝的不是魚,是生意。」
「魚就是生意,海就是金礦。區別在於有些人只看到了水面上的浪花,我看到了底下的整條礦脈。」
陳曉月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轉過身去看著海面。
「在這裡建碼頭,以後你的船就停在這裡?」
「金海號停這裡,以後要是換更大的船也停這裡。泊位預留了兩個十五米的和一個二十米的,夠用。」
「二十米的?你打算買更大的船?」
「早晚的事。十米的金海號跑外海三十二海里已經夠嗆了,要是以後目標更遠呢?五十海里,一百海里,甚至更遠?十米的船不夠看,得換二十米以上的。」
「你的胃口越來越大了。」
「不是胃口大,是看到的東西多了。外海三十二海里已經證明了,越遠的地方好東西越多。那片沉船底下的錦繡龍蝦在近海連影子都見不到,但在那個沒人去過的地方一窩就是幾十隻。更遠的海域呢?沒人去過的地方還多著呢。」
這時候林大山扛著兩根鐵管從村道的方向走了過來,後面跟著一個搬運工人。
他把鐵管放在了岩灘上的一塊空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施工隊的材料到了第一批,剩下的明天上午送完。」
陳曉月看了林大山一眼。
「林叔,您親自幫忙盯著呢?」
林大山擺了擺手。
「閒著也是閒著,幫忙搬搬東西。這小子花錢建碼頭,我總得看著點,別讓施工隊偷工減料。」
林海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一下。
他老爸嘴上說是來盯工的,實際上從前天知道建碼頭這件事開始,每天一大早就到現場來轉悠。水泥標號親自看了,鋼筋型號親自量了,連施工隊帶來的午飯盒飯他都嘗過一口看合不合格。
不是盯工,是替兒子看家業。
「林叔,您兒子現在可不得了了。兩天賺了一百三十萬,鎮上都給發錦旗了。」
林大山的表情沒什麼大變化,就是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
「他能折騰就讓他折騰去,我管不了。」
「您這是管不了還是不想管?」
林大山沒答話,彎腰又去搬第二根鐵管了。
陳曉月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一下,轉頭對林海說了一句。
「你爸嘴上不說,但心裡比誰都高興。」
「我知道。他那種人,一輩子彎著腰過日子,現在兒子在他面前建碼頭,他能不高興?」
兩個人站在將來碼頭的位置上,面前是打好的第一排樁基,身後是白沙村的屋頂和遠處的青山。
陳曉月看著那排樁基,忽然說了一句。
「林海,你的海洋帝國就是從這個小碼頭開始的。」
林海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海面上。
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陽光在她的側臉上鋪了一層淡金色。
他想說點什麼,但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不是簡訊,不是電話。
是腦海里系統面板彈出了一條他從沒見過的橙色警告框。
【系統檢測到異常信息。近海區域輿情監測觸發:過去12小時內,本地多個網絡平台出現關於「白沙村近海化工污染」的集中討論帖。信息源分析:發帖帳號集中度異常偏高,時間分布呈人為操控特徵。初步判定:有組織的虛假信息投放。風險評估:若該信息持續擴散,將對宿主的海鮮商品市場信譽造成嚴重負面影響。建議宿主立即啟動應對措施。】
林海盯著面板上那幾行橙色的字看了三秒。
手機這時候也響了,陳曉月的手機同一時間也在震。
她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變了。
「林海,出事了。」
「什麼事?」
「明珠大酒樓的採購經理剛打來電話,說他們暫停收你的貨了。理由是網上有人在傳白沙村近海有化工污染,他們總部要求所有白沙村來源的海鮮全部下架等檢測結果。」
林海的眼睛眯了起來。
「誰傳的?」
「不知道,他說消息從今天早上開始在本地論壇和幾個海鮮行業群里瘋傳,好幾個酒樓都收到了投訴,說擔心食品安全。」
「化工污染?白沙村附近十公里內連一根煙囪都沒有,哪來的化工污染?」
陳曉月的電話還在響,第二個來電。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更難看了。
「遠洋國際酒店也打來了,一樣的理由,暫停收貨。」
「兩家同時暫停?」
「不止兩家。」陳曉月低頭翻了一下手機屏幕上的消息列表,「我的批發行那邊也有客戶在問,說朋友圈裡到處都在轉一篇文章,標題叫白沙村海域驚現工業廢水排放口。」
「廢水排放口?這是造謠。」
「我知道是造謠,但客戶不知道。他們看到這種標題第一反應就是停貨觀望。」
林海把手插進褲兜里,站在那排樁基前面看著海面。
海面很平靜,陽光照在水面上泛著碎金。
但水面下面,有人在搞鬼。
「曉月,你幫我查一件事。」
「查什麼?」
「這些帖子和文章最早是從哪個帳號發出來的,發帖時間精確到分鐘。還有,這些帳號之間有沒有什麼關聯。」
「你懷疑是有人故意的?」
「十二個小時之內集中出現大量同類信息,發帖時間和內容高度一致,不是故意的是什麼?白沙村要是真有化工污染,環保局早來了,輪得到網上的營銷號來爆料?」
陳曉月的手機又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聲音壓低了。
「林海,是張偉打來的。」
「張偉?那個魚販子?他找你幹什麼?」
「不知道,接嗎?」
「接,開免提。」
陳曉月按了接聽。
張偉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好掩飾的幸災樂禍。
「曉月姐,聽說白沙村那邊出事了?網上傳得沸沸揚揚的,說近海有化工污染。你跟林海合作的那些貨不會有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