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省海洋環境監測中心的兩位工作人員準時到了白沙村。
一輛白色的檢測車停在碼頭邊上,車上印著省級機構的標識和資質編號。
林海帶著他們到了紅樹林區域的入口,指著包括近海水域在內的五個採樣點。
「這五個點的水和底泥都采一遍,檢測項目按照一類海水標準的全項來做。」
戴眼鏡的檢測員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全項檢測的費用比常規檢測高了一倍,您確定?」
「確定。我要的不是一份差不多的報告,是一份任何人挑不出毛病的報告。」
「行,全項就全項。三天之內出結果,加急費我們到時候一起結算。」
檢測的過程王海的攝影師全程跟拍了。
上午十一點採樣結束,林海把檢測人員送走之後在碼頭上接受了王海的簡短採訪。
「林先生,你主動花錢請省級機構來檢測水質,是在回應網上關於化工污染的傳言?」
「不是回應,是自證。傳言說白沙村近海有化工污染,我讓最權威的機構來告訴所有人真相。」
「如果檢測結果真的沒問題呢?」
「那就說明造謠的人在撒一個每個字都站不住腳的謊。」
「你知道是誰在造謠嗎?」
「知道,但現在不方便說。等檢測報告出來的時候你會知道全部真相。」
王海還想追問,林海已經轉身上了車。
他帶著那個裝了二十五隻黃油蟹的保溫箱坐上了提前叫好的冷鏈車,三個小時後到了省城。
錦和軒。
省城唯一的米其林二星餐廳,開在市中心一棟復古風格的獨棟建築里,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黃銅壁燈。
副總經理姓高,四十來歲,西裝革履,在門口等著。
「林先生?曉月介紹的?」
「對,貨在車上。」
高總幫忙把保溫箱抬進去的時候臉上表情很職業,看不出太多波動。
但進了後廚之後情況就變了。
後廚比外面的裝潢還要講究,不鏽鋼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各種專業廚具掛在牆上排列得整整齊齊。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料理台前面,胸口繡著錦和軒的標識和一行小字:行政主廚王志遠。
王志遠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手上有幾道舊傷痕,那是幾十年刀工留下的痕跡。
「東西呢?」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三個字,連招呼都沒跟林海打。
林海把保溫箱打開了。
箱子裡鋪著濕海藻和冰袋,二十五隻黃油蟹分三層碼在裡面,最上面單獨隔出來的一個小格子裡趴著那隻六百三十克的傳說級。
王志遠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隻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從檯面上拿了一副白色手套戴上,然後才小心地把那隻蟹捧了出來。
蟹在他手裡翻了一下身,兩隻蟹鉗張開了又合上。
他翻過來看了一下腹面。
整個後廚安靜了三秒。
「高總。」
「在。」
「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我本來是不信的。六百多克的野生黃油蟹,我做了三十年海鮮料理,活的沒見過,圖片上見過兩次,都是從東南亞那邊傳過來的存檔照片。」
「現在呢?」
「現在這隻蟹趴在我手上。」
王志遠把蟹翻了回來,對著料理台上方的高亮燈光仔細看了看殼面。
「殼色純正,紫紅底金光澤,沒有任何灰暗區域。活力充足,蟹鉗的反應速度和力道都在正常範圍的上限。最關鍵的是這個膏體分布。」
他用一隻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蟹殼的側面。
「你們看到腹面透出來的顏色了嗎?這種金紅色只有膏黃充盈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時候才會出現。普通極品黃油蟹的充盈度一般在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之間,能到九十的已經是市面上最頂級的貨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做了三十年沒有親手處理過一隻。」
高總在旁邊看了一眼林海。
林海靠在旁邊的檯面上,雙手抱胸,一句話沒說。
王志遠把那隻傳說級放回了箱子裡,開始逐一檢查其他的蟹。
他一隻一隻地翻看腹面,每一隻看完之後都會輕輕點一下頭。
看到第十隻的時候他站直了身子。
「二十五隻全是極品以上?」
「有一隻傳說級,剩下的全是極品。」
「產地是哪裡?」
「白沙村南側的淺水紅樹林區域。」
「白沙村?」王志遠皺了一下眉,「網上不是說白沙村近海有化工污染嗎?」
「王大廚,您做了三十年海鮮料理,我問您一個專業問題。」
「你說。」
「化工污染的海域能出這種成色的黃油蟹嗎?」
王志遠看了他一眼。
「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您給我說說。」
「黃油蟹的膏黃液化過程對水質條件的要求比任何蟹種都苛刻。水體中只要有微量的重金屬殘留,膏體的顏色就會偏灰發暗,充盈度也會大幅下降。你手上這批蟹的膏體顏色和充盈度都處於教科書級別的最高標準,說明產地的水質不是一般的好,而是極好。」
「所以?」
「所以要麼網上那些關於化工污染的說法是胡扯,要麼你的蟹不是白沙村產的。」
林海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打開了一段視頻。
視頻是今天上午在紅樹林採樣的時候拍的,畫面里省海洋環境監測中心的工作人員正在白沙村近海的五個採樣點依次取水取泥。
視頻的最後一個鏡頭是檢測車上印著的省級機構資質編號和公章。
「省海洋環境監測中心今天上午剛在白沙村做了全域水質採樣,三天之內出報告。王大廚,這批蟹是從那片採樣海域旁邊的紅樹林裡掏出來的。我還請了省報的記者全程跟拍了採樣過程。」
王志遠看完視頻把手套脫了。
「小伙子,你來找我不光是賣蟹的吧?」
「不光是。我需要王大廚給我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您的專業評價。三十年的米其林主廚看到這批蟹之後的真實評價,我會授權省報的記者使用。」
王志遠盯著他看了五秒。
高總在旁邊站著,沒插嘴。
「你是想用我的名字去打那些造謠的人的臉。」
「不是打臉,是讓專業的聲音把不專業的謠言蓋過去。王大廚,您說句公道話,這批蟹的品質配不配得上錦和軒的餐桌?」
王志遠低頭又看了一眼箱子裡那二十五隻金燦燦的黃油蟹。
「配得上。不光配得上,這是我見過最完美的黃油蟹。」
「這句話我可以引用嗎?」
「隨便引。三十年的口碑在這裡,我說的每一個字都經得起驗證。」
林海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王大廚,聊聊價格?」
王志遠擺了擺手轉頭看著高總。
「價格的事你跟他談,我只管出品。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隻傳說級的不能走批發,必須做成錦和軒的限定菜品。我要親手處理這隻蟹,用最能還原膏體本味的方式上桌。一道菜收五萬塊,只做一份,讓懂的人來吃。」
林海看了一眼高總。
高總在旁邊笑了一聲。
「王大廚開口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林先生,這二十五隻黃油蟹錦和軒全包了。傳說級單獨定價,其餘的極品按市價上浮百分之三十,附帶白沙村零污染產地認證。你說多少?」
「極品按六千一隻算,二十四隻十四萬四。傳說級單獨三萬。全部十七萬四。」
「十六萬,給個整數。」
「高總,王大廚剛才說了,這是他見過最完美的黃油蟹。最完美的東西沒有打折這一說。十七萬四,一分不少。」
高總看了一眼王志遠。
王志遠已經背過身去在料理台上準備工具了,頭都沒回。
「成交。」
高總伸出了手。
林海握住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到帳十七萬四千整。
他鬆開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餘額,把屏幕鎖了。
走出錦和軒大門的時候省城的天已經黑了,街燈把路面照得通亮。
他撥通了陳曉月的電話。
「搞定了。」
「多少?」
「十七萬四,全包。王大廚說了一句話,我讓他授權給王海引用了。」
「什麼話?」
「這是我見過最完美的黃油蟹。」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笑了。
「林海,你今天一桶蟹賺了十七萬,還順便拿到了省城最權威的米其林主廚的背書。你知道黃海豐要是看到這條新聞會是什麼反應嗎?」
「不用猜,過兩天他自己就會告訴我。」
「你可真狠。」
「不是我狠,是他先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