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省海洋環境監測中心的檢測報告出了。
報告的結論只有一句話:白沙村近海海域五個採樣點的全部檢測指標均符合國家一類海水水質標準,未檢出任何工業污染物殘留。
這份報告加蓋了省級機構的鋼印和三位檢測員的簽章,國家認可的最高水質等級。
報告出來的當天下午,王海的專題報導在省報上發了整整半個版面。
標題是:白沙村漁民林海捕獲傳說級黃油蟹,省級檢測證實海域水質為最高等級。
配圖是三張照片。
第一張是林海在紅樹林裡掏蟹的現場圖,背景是鬱鬱蔥蔥的紅樹根系和清澈的淺水。
第二張是那隻傳說級黃油蟹的特寫,金紅色的膏體透過甲殼在燈光下發著光。
第三張是王志遠手持那隻蟹的照片,圖說引用了他的原話:這是我見過最完美的黃油蟹,只有一類水質的環境才能孕育出這種級別的極品。
報導的文字里詳細描述了省級檢測機構採樣的全過程,附上了檢測報告的編號和查詢方式。任何人都可以在省海洋環境監測中心的官網上輸入編號調取完整數據。
報導發出去的那個下午,陳曉月的電話幾乎沒有斷過。
第一個打來的是明珠大酒樓的採購經理。
「陳小姐,我們總部看到了省報的報導和檢測報告,確認白沙村海域沒有任何問題。之前暫停收貨的決定現在撤銷了,您這邊什麼時候能恢復供貨?」
陳曉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抽菸的林海。
林海沖她搖了搖頭。
「孫經理,林海這邊的供貨計劃需要重新排一下。之前你們暫停收貨的時候他把產能轉到了其他渠道上,現在要恢復的話得等他那邊的時間表。」
「需要多久?」
「最少一周。」
「一周?我們下周有三場商務宴請的訂單,指定要白沙村的海鮮。」
「那您提前跟林海本人確認一下排期。但我提醒您一下,之前那個採購合同的供貨價格可能需要重新談。」
「重新談?什麼意思?」
「之前白沙村海鮮的供貨價是基於常規渠道定的。現在省級檢測報告加上米其林主廚的認證加持,品牌溢價上來了。這批貨的成本不一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漲多少?」
「這個您跟林海談。」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遞給林海。
「你可以了,明珠那邊乖乖回來了。」
「第二家呢?」
「遠洋國際酒店的採購也來了消息,微信上說想約你下周見面重新簽供貨協議。」
「讓他們等著。」
「孫總那邊呢?」
「孫總不用等。」林海掐了煙站起來,「孫總從頭到尾沒有暫停收貨,他只是給了我三天時間。這個人值得我優先供。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從下周開始供貨量恢復,價格不變。」
「不漲價?」
「不漲。對我好的人我不漲價,對我翻臉的人我往死里漲。」
陳曉月看著他,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客戶,是張偉。
「接嗎?」
「接,免提。」
張偉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的時候,那股前幾天幸災樂禍的勁頭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曉月,那個檢測報告的事我看到了,省報也看了。白沙村那邊確實沒有污染,之前是我誤聽了消息,跟你說那些話不合適,我道個歉。」
陳曉月的語氣平得像一張桌面。
「張偉,你那天在飯館裡跟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讓我把客戶介紹給你,你幫黃海豐搶我的渠道。這些你也記得吧?」
「那個是誤會。」
「誤會?你在飯桌上親口說黃海豐在帖子出來前兩天就請你們吃飯說白沙村要出事了。這是誤會?」
電話那頭沒了聲。
林海從旁邊伸手按了關機鍵。
「別跟他浪費時間了。這種人不配我們多說一個字。」
「你不打算追究他?」
「追究什麼?他就是個跑腿的。真正要收拾的人是黃海豐。」
林海的手機這時候彈出了一條消息,趙總發來的。
「林海,黃海豐那邊出事了。」
他點開消息回了一條。
「什麼事?」
「你的那篇省報報導出來之後,他之前從明珠和遠洋那邊擠進去的供貨渠道全被退回來了。兩家酒樓的採購經理被總部問責了,那兩萬塊錢的事也被翻出來了。採購經理被停職處理,黃海豐的貨全部被清退。」
「他的其他客戶呢?」
「更慘。他那些中小酒樓的客戶看到省報的報導之後都知道了造謠的事是他幹的,一半以上的客戶在跟他解約。你知道做這一行最忌諱什麼?」
「信譽。」
「對,信譽。他為了搞你不惜造謠說人家海域有化工污染,這種事傳出去之後誰還敢跟他合作?萬一哪天他看誰不順眼也編一個謠言出來呢?」
「他現在什麼反應?」
「聽說連著兩天沒出門,倉庫里壓了一批貨走不動。他上周為了搶你的客戶進了一大批高端食材,現在客戶跑了貨砸手裡了。」
林海看完消息把手機放在了桌上。
陳曉月在旁邊看完了全部對話。
「黃海豐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造謠的那些帖子不光沒有搞垮你,反而讓所有人知道了白沙村的海鮮是經過省級檢測認證的零污染產品。你的品牌價值不降反升了。」
「這只是第一步。」
「還有第二步?」
「黃海豐的客戶在流失,他的倉庫里壓著一批走不動的貨。這批貨壓得越久虧損越大,他越急著出手。等他急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他就會主動來找我。」
「找你?他為什麼要找你?」
「因為到了那個時候,整個區域範圍內只有我有能力接他的盤。」
陳曉月盯著林海看了兩秒。
「你不光要打他的臉,你還要吞他的地盤。」
「他先動的手。」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鄭總。
「林海,你那個黃油蟹和省報報導的事我全看了。一個漁民用一桶蟹和一份檢測報告把一個十一年的老牌批發商打到客戶跑光,你是我見過最狠的二十六歲。」
「鄭總過獎了,我只是不喜歡被人在背後捅刀子。」
「我再多說一句。黃海豐那個人我知道一些底細,他的海豐水產表面上做了十一年,實際上這兩年的現金流一直很緊。他前年擴了一個冷庫花了三百多萬,去年又投了一條加工線,錢全是從銀行貸的。現在客戶一跑,他的月供就撐不住了。」
「鄭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想把他的市場份額整個吃下來,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他的客戶在流失,他的資金鍊在斷裂,他的信譽已經沒了。你只要在他崩盤之前把他剩餘的優質客戶全部接過來,他就徹底出局了。」
「鄭總的商業眼光比我毒。」
「不是我眼光毒,是你的操作給了我信心。跟你合作的人都在賺錢,跟你作對的人都在虧錢。這個道理我看得明白。」
「那鄭總幫我再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
「黃海豐的那個冷庫和加工線,貸款銀行是哪一家,還剩多少沒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你這是要連他的固定資產一起吃掉?」
「不吃掉,是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價錢能接過來。冷庫和加工線是現成的基礎設施,與其自己花錢新建不如用更低的成本收過來。」
「你等著,我幫你問一下。」
電話掛了。
陳曉月在旁邊聽完了全程,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海。
「林海,黃海豐花了十一年建的東西,你打算花多長時間拿過來?」
「看他撐多久。」
「你剛才說等他主動來找你?」
「對。但他來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麼事?」
「明天你幫我約黃海豐手下那八個業務員裡面做得最好的三個出來吃頓飯。」
「你要挖他的人?」
「船要沉了,會游泳的人自然要找新的船。我給他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陳曉月的手機這時候彈出了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她打開看了一眼,嘴角彎了。
「林海,你不用等了。」
「怎麼了?」
「黃海豐自己發來消息了,說想約你見面談談。」
「談什麼?」
「沒說,就一句話:林先生,能不能見一面聊聊。」
林海坐在椅子上把最後一口茶喝完了,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告訴他,讓他來白沙村。就在我的新碼頭上見。」
陳曉月看了他一眼。
「你的碼頭還沒建好呢。」
「樁基打了一半,夠站人了。讓他站在我的地盤上跟我談。」
她搖了搖頭回了消息。
二十秒後黃海豐回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