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等銀行處置,我直接找他當面談。」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打算出多少?」
「評估價三百四十萬,銀行六折掛牌是兩百零四萬。我出兩百四十萬,比銀行處置價高一截,比市場價低了整整三成。他沒得選。」
「他不簽就等銀行來收。銀行收了扣完違約金他拿到手的錢更少。我給他兩百四十萬,他還完一百二十萬貸款還能剩一百二十萬現金。這筆帳他算得過來。」
「你什麼時候去?」
「明天上午。你幫我聯繫他,就說我同意見面,地點定在他的辦公室。」
「你去他的地盤?」
「就去他的地盤。在他自己的辦公室里簽字,比在哪兒都讓他記得深。」
第二天上午十點,林海開著一輛租來的黑色轎車停在了隔壁鎮海豐水產的門口。
三層灰色建築,外牆上掛著海豐水產四個字,字體有些褪色。
門口的停車場空了大半,以前停滿了送貨冷藏車的位置只剩兩輛。
一樓門廳的前台看見他進來站了起來。
「您是林先生?黃總在三樓。」
他上了三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開著。
黃海豐坐在辦公桌後面,頭髮沒打理,眼窩底下的陰影很重。桌上放著一包拆了一半的煙和一杯涼透了的茶。
林海進門的時候黃海豐站了起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林先生,坐。」
林海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掃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幾張客戶合影和桌上那個海豐水產十周年的水晶紀念牌。
「黃總,你說想見面聊聊,我來了。」
黃海豐在他對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林先生,之前的事是我不對。那些帖子的事我知道你查清楚了,我不狡辯。」
「你不狡辯是因為狡辯沒用。買手機卡的記錄到業務員評論區引流的截圖全在我手上,證據鏈閉合得死死的。你想說的是什麼?」
黃海豐的手指停了。
「我做了十一年海鮮批發。從一輛三輪車干起,中間吃過的苦你想像不到。你冒出來不到三個月,我經營了十一年的客戶被搶走了一大半。我急了,做了蠢事。」
「蠢事的後果你自己兜。我今天來不是聽你回憶創業史的。」
黃海豐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來是要買我的碼頭。」
「你的碼頭,加冷庫,加那條去年投產的加工線。打包收。」
「你怎麼連加工線都知道?」
「你欠銀行多少錢我都知道,加工線算什麼。你的貸款下周一到期,還差一百二十萬。碼頭加冷庫加加工線評估總價三百四十萬,銀行處置掛牌兩百零四萬。走到那一步你的東西被收走,扣完違約金手裡剩不了幾個錢。」
黃海豐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你出多少?」
「兩百四十萬。一次性付清。你還完銀行的一百二十萬,手裡還有一百二十萬現金。拿著這筆錢你愛幹什麼幹什麼。」
「兩百四十萬?評估三百四十萬的東西你兩百四十萬拿走?」
「評估價是銀行定的,市場上有人按三百四十萬買你的東西嗎?你的客戶跑了八成,信譽歸零,門口停車場的車都快空了。這些資產在你手裡就是一堆貶值的鐵和水泥。」
黃海豐從桌上拿起煙點了一根。
「兩百八十萬。」
「黃總,你沒有還價的餘地。兩百四十萬是我給你留體面的價格。你要是不簽,下周一銀行以兩百零四萬掛牌,我一樣拿得到,還省三十六萬。今天來是給你一個自己走著出去的機會。」
「體面?」黃海豐的聲音壓低了,「你坐在我的辦公室里,用不到七成的價格拿走我十一年的東西,你跟我說體面?」
「你在網上造謠說白沙村有化工污染的時候,想過我的體面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窗外傳來一輛卡車駛過的聲音。
黃海豐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兩百四十萬,什麼時候過戶?」
「今天。轉讓協議我帶來了,律師擬好的。碼頭使用權和冷庫加工線的產權一次性轉讓,你簽完字我的人下午就來接管。」
黃海豐看著他。
「你連合同都提前準備好了。」
「做生意講效率。你拖一天多虧一天利息,我拖一天多浪費一天整合時間。簽了對雙方都好。」
林海從包里抽出一個文件袋,取出兩份合同放在了桌面上。
黃海豐拿起合同一頁一頁地翻。
條款簡潔乾脆,碼頭使用權和冷庫加工線產權以兩百四十萬的總價一次性轉讓,賣方在簽字後三個工作日內完成資產交割和債務清償。
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
「買方是你個人的名字,你連公司都沒註冊?」
「先用個人名義買,以後有公司了再過戶。不影響合同效力。」
黃海豐把合同放在桌上,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
筆帽拔開了,筆尖懸在簽字欄上方。
「林先生,你贏了。」
「這跟贏不贏沒關係。你動了不該動的心思,你就得付代價。」
筆尖落在紙面上。
兩份合同都簽完了。
林海把屬於自己的那份收進文件袋,站起身走到門口。
他在門框旁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黃海豐一眼。
黃海豐坐在椅子上沒動,手裡還握著那支筆。
「黃總,你當初花錢請水軍造謠的時候應該想到今天。你惦記我的市場,想用髒手段把我踩下去。可惜了,我的東西,你從來惦記不起。」
他轉過身,往走廊外面邁了一步。
「你對我揮過刀的時候,就該想到刀柄遲早會換人握。記住這個教訓。」
腳步聲在走廊里越走越遠。
黃海豐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桌上那份合同最後一頁上籤著他自己的名字,菸灰缸里那根按滅的煙還冒著一縷細細的青煙。
門口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林海上了車撥通了陳曉月的電話。
「簽了。」
「多少?」
「兩百四十萬,碼頭加冷庫加加工線全拿了。」
「他什麼反應?」
「簽字的時候一句話沒說。簽完之後我跟他說了兩句,他也沒說話。」
「你說了什麼?」
「告訴他他惦記不起我的東西,還有,刀柄已經換人了。」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這個人講話真的越來越狠了。」
「被人逼的。兩個月前我還蹲在碼頭上被人笑話,現在他們的碼頭寫我的名字了。你說是誰先不講規矩的?」
「行了行了,你別說了,說多了我怕你。你現在手上兩個碼頭了,白沙村那個加上隔壁鎮這個,冷庫加在一起能存多少?」
「六十噸。夠撐起下一步的量了。」
「下一步是什麼?」
「整合。曉月,碼頭和冷庫只是硬體。白沙村和周邊三個村加起來兩百多戶漁民,他們以前被張偉和黃海豐壓了多少年的價?現在中間商全被我清出去了,他們需要一個新的出貨渠道。」
「你要統一收購所有漁民的貨?」
「統一收購,統一定價,統一出貨。我給他們一個比任何中間商都高的保底價,他們只管安心打魚。」
「你這是要把整個區域的漁業資源整合到你手裡。」
「誰說就我一個人的手?你不算嗎?」
陳曉月沒接這句。
林海把車開上了回白沙村的路。
「明天在村委會開個會,把周圍幾個村的漁民代表都叫上。有些事得當面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