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得當面說清楚。」
這句話傳出去的速度比林海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上午九點,白沙村村委會的會議室里擠滿了人。
白沙村來了三十多個漁民,東灣村十五個,石角村八個。
加上站在門外探頭探腦的家屬和看熱鬧的,院子裡烏泱泱近一百號人。
村長周建國提前半小時就到了,親自把會議室的桌椅重新排了一遍,又讓人從隔壁搬了兩箱礦泉水。
林海到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了過來。
他穿著那件洗了好幾遍的白T恤走進會議室,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上。
周建國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今天這個會是林海提議開的。他最近做的事大家都清楚,省報上了,漁業站的錦旗發了,我就不多講了。林海,你來。」
林海站了起來,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前排是白沙村的老漁民,老李頭坐在最邊上端著一杯茶。
中間是東灣村和石角村的代表,大部分人他叫不出名字,但幾張臉在碼頭上見過。
後排站著一溜年輕人,有幾個叼著煙。
劉大嘴擠在靠門的位置,脖子伸得老長。
他開了口,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
「各位叔伯兄弟,我長話短說。在座很多人跟我一樣,靠海吃飯吃了大半輩子。打魚辛苦大家心裡有數,凌晨三四點出去,曬一整天回來幾十斤魚蝦,拉到碼頭上被人壓價,一斤魚賣不到十塊錢。這種日子過了多少年了?」
老李頭在旁邊點了點頭。
「以前這片區域的海鮮收購被兩個人把持著。一個是鎮上的張偉,一個是隔壁鎮的黃海豐。他們怎麼幹的大家心裡都有數。青蟹市場價四十一斤,張偉收你們多少?二十五。老虎斑酒樓賣一百二一斤,他給你們多少?三十五。差價全進了他們的口袋。」
後排一個黑臉的中年男人接了一嘴。
「林老闆,黃海豐更狠。我去年在市場上擺攤賣魚,他的人過來說那個攤位是他們包下的,讓我走。我不走他就讓人把我的魚箱給踹翻了。」
「這就是以前的規矩。誰拳頭硬誰說了算,漁民連給自己的魚定價的權利都沒有。」
林海停了一秒。
「但從今天開始,這個規矩作廢了。張偉早就出了局,黃海豐的碼頭和冷庫前天被我收購了。這個區域裡再也沒有中間商壓你們的價。」
會議室里的議論聲一下子嗡起來。
劉大嘴在後面小聲嘀咕。
「他連黃海豐的碼頭都買了?」
林海接著往下說。
「我今天叫大家來,就是宣布一件事。從這個月開始,白沙村和周邊三個村的漁獲由我統一收購。收購價按照市級海鮮批發市場的當日均價來定,每周更新一次掛牌價,寫在碼頭公告欄上,公開透明。在市場均價的基礎上,我再加百分之十五的保底溢價。」
這句話一出,整個會議室的嗡嗡聲變成了一陣明顯的騷動。
一個東灣村的老漁民站了起來。
「林老闆,你說的保底價比市場價高一成半?這是長期的還是臨時的?」
「長期的。寫在收購協議里,白紙黑字。你什麼時候來我的碼頭交貨,什麼時候按掛牌價加百分之十五結算。當天結清,不拖不欠。」
「那對貨品有什麼要求?」
「品質分級。我的碼頭上有分揀員,按大小和品質分三個等級。一級品溢價百分之二十結算,二級品百分之十五,三級品百分之十。等級越高你拿到手的錢越多,這樣大家也有動力提升漁獲質量。」
石角村的一個代表舉了手。
「林老闆,萬一哪天你覺得我們的貨太多了不想收了呢?」
「沒有上限。我兩個碼頭的冷庫加起來容量六十噸,出貨渠道覆蓋了省城的高端酒樓和批發市場。你們打多少我吃多少。」
老李頭這時候開口了。
「林海,你這個方案對漁民有利,但對你自己呢?加了百分之十五的溢價你的收購成本就高了,拿什麼保證自己不虧?」
「李叔,成本高了利潤確實會薄一些。但我跟在座各位的打法不一樣。你們在近海打普通魚蝦,我的漁場在外海。近海的貨通過你們的供貨量做大宗走量,薄利多銷撐住基本盤。外海的高端海鮮我自己撈了走精品渠道,那邊的利潤足夠補上這邊的溢價差額。」
「你想清楚了?」
「想了很久了。這片海養了我們所有人,我不想看到海邊的漁民被一個個中間商吃得死死的。你們安心打魚,賣貨的事我來扛。」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前排有人開始鼓掌,掌聲蔓延到中間再到後排,最後連門外面的人都拍了起來。
周建國趁著掌聲插了一句。
「林海這個方案我百分之百支持。村委會這邊需要配合什麼你說一聲,漁民登記和收購協議的簽署我來組織。」
「謝謝周叔。還有一件事,以後每月月初我在碼頭公告欄上公示上個月的收購總量和平均價格,所有數據公開,誰都可以查。」
「透明公開,這是好事。」
掌聲又響了一輪。
劉大嘴從後排擠到了前面,臉上的表情跟半年前嘲笑林海提著桶去掏螃蟹還債的時候完全換了一副模樣。
「林老闆,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送貨?」
林海看了他一眼。
「白沙村的碼頭下周一開始收貨。隔壁鎮那個碼頭還在交割,半個月內也會開。劉哥,你的貨有多少?」
劉大嘴搓著手笑了。
「不多不多,每天幾十斤魚蝦。以後跟著林老闆干肯定錯不了。」
「跟誰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魚蝦品質過不過得了分揀台。三級品以下的我不收。」
「過得了過得了,我以後好好挑著打。」
散會之後林海在院子裡又跟幾個漁民代表聊了半個小時,簽下了第一批收購意向書。
周建國送走最後一撥人折回來,跟他並排站在院子裡。
「林海,你今天在會上講的那些話,兩百多戶漁民聽了全服氣了。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從來沒見過誰能讓所有漁民心甘情願地把貨交出來。」
「周叔,我做這件事不全是為了錢。我爸在這個村子裡打了一輩子魚,被壓了一輩子的價,彎了一輩子的腰。我不想讓其他人再這麼彎下去。」
周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點了點頭沒說話。
傍晚回到家,王秀蘭在廚房忙活,林大山坐在客廳里端著一杯茶,電視開著沒怎麼看。
「爸,今天開會的事您聽說了?」
「聽說了。老周跑來跟我念叨了半天,說你把全村人都說服了。」
「您覺得怎麼樣?」
林大山喝了一口茶。
「你做的是對的。你爺爺那一輩就被人壓價,到我這一輩還是被人壓價。你要是能把這個規矩改了,比賺多少錢都強。」
林海在沙發上坐下來,靠著椅背看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手機響了,陳曉月的消息。
「聽說今天的會開得很順利,意向書籤了一大摞。」
「簽了。從下周開始,這片海域的漁獲出貨就是一盤完整的棋了。」
「你從一條破木船干到現在,兩個碼頭六十噸冷庫兩百多戶供貨渠道。你知道你在這個區域裡現在算什麼嗎?」
「算什麼?」
「話事人。這片海上的事,從今天起你說了算。」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這三個字。
兩個月前他還是全村人嘲笑的負債漁民,現在整個區域的漁業資源攥在了他手裡。
他正要回消息,腦海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坐標刷新,不是輿情預警。
一條從未見過的紫金色提示框在視野正中央緩緩展開。
【系統檢測到宿主綜合資源整合度已達到階段性閾值。漁獲系統V2.0升級程序啟動中……】
手機上陳曉月的消息還亮著。
「林海?你還在嗎?」
「在。曉月,你剛才說這片海上的事我說了算?」
「對啊,怎麼了?」
「你說得對。但這片海,可能比我們以為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