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五個框全滿了,我感覺加起來有好幾百斤。」
林海把最後一個框推到和其他四個並排的位置上,直起身看了一眼甲板上的陣仗。
五個大號魚框一字排開,每一個都裝得冒了尖。
深褐色的鮑魚殼層層疊疊地堆在框裡,最上面的幾隻殼面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翻過來的肉麵白得刺眼。
大頭蹲下來一個框一個框地數,嘴裡念念有詞。
「第一框五十八隻,第二框六十二隻,第三框七十隻,第四框六十七隻,第五框七十二隻……」
他數完了抬起頭來。
「哥,三百二十九隻。」
「三百二十九隻的龍脊礁加上老虎礁的兩百三十隻,今晚一共五百五十九隻野生雙頭鮑。」
阿強坐在甲板上靠著船舷,兩條胳膊垂在身體兩側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五百五十九隻。我家祖上三代打魚的加起來也沒撈過這個數。」
「你家祖上三代下不到十六米深。」
林海掏出彈簧秤,隨手從框裡拿了三隻出來稱了一下。
「這三隻分別是八百六十克,九百二十克,七百七十克。平均一隻八百五十克。龍脊礁這批三百二十九隻按八百五十克的均重算,總重大概兩百八十公斤。加上老虎礁那批一百零三公斤,全部加起來將近四百公斤。」
「四百公斤就是八百斤。」
「八百斤野生雙頭鮑,你們算算值多少錢。」
大頭掰著手指頭直接放棄了。
「哥你直接告訴我吧,我數學不行。」
「龍脊礁這批極品占四成,大概一百三十隻,按每隻一千塊算就是十三萬。剩下兩百隻優品按四百塊算是八萬。龍脊礁這批二十一萬左右。老虎礁那批之前估了十萬。加在一起,今晚總進帳在三十萬以上。」
甲板上安靜了。
阿強靠著船舷半天沒說話,嘴巴動了兩下又閉上了。
大頭直接坐到了地上,兩隻手撐在甲板上盯著那五個魚框發呆。
「三十萬。」他的聲音有點啞,「三十萬塊錢,一個晚上。」
「不到五個小時。」林海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從凌晨兩點半出發到現在六點出頭,三個半小時。」
大頭把臉埋進了兩隻手裡,肩膀抖了兩下。
阿強以為他哭了,伸手推了他一把。
「你幹嘛?」
大頭抬起頭來滿臉通紅,眼眶有點濕但嘴角是咧開的。
「我在碼頭扛貨一天一百五十塊錢,一個月四千五。我爹腰椎間盤突出做了手術家裡還欠著醫院八千塊。我媽每天凌晨四點起來給人家殺雞,指甲縫裡全是血。我跟你出來一個晚上賺的錢夠我家還清欠款再寄一萬回去。」
阿強沒再說話。
林海把手伸進褲兜里,從防水袋裡摸出兩個紅包。
出門之前裝好的,一個寫著阿強,一個寫著大頭。
他把紅包遞了過去。
「這是今晚的紅包。一人五千,先拿著花。等貨全部出手之後按總價值的一成再給你們結算分成,龍脊礁那批算上老虎礁的,每人應該在三萬塊上下。」
阿強接過紅包捏了一下厚度,沒拆。
「哥,說好了一成就一成,這個紅包是什麼?」
「辛苦費。你倆從來沒在十六米深的水裡連續作業三輪,胳膊撬得發抖還堅持下去了。這五千塊不是分成,是我另給的。」
大頭把紅包攥在手裡捏了又捏。
「哥,你說真的?分成另算,這五千塊不扣的?」
「我說過不認真的話嗎?」
大頭站起來用力拍了一下阿強的後背。
「哥,你以後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著。」
「用不著上刀山,跟著我下海就夠了。」
林海發動了引擎,金海號掉頭朝白沙村方向駛去。
船尾的浪花翻成一道白線,晨光把海面鋪滿了碎金色的光斑,五個魚框在甲板上隨著船身輕輕搖晃,框裡的鮑魚在清涼的早晨空氣中安安靜靜地疊在一起。
他一隻手握著舵輪一隻手撥通了陳曉月的電話。
「回來了?」
「在路上,四十分鐘到碼頭。」
「龍脊礁那邊怎麼樣?」
「三百二十九隻,總重將近六百斤。」
電話那頭沒聲了。
「曉月?」
「你說六百斤?」
「龍脊礁六百斤加上老虎礁那批兩百斤出頭,今晚總量八百斤左右。」
「八百斤野生雙頭鮑。林海你知不知道整個華南地區去年一整年的野生雙頭鮑上市總量才多少?」
「多少?」
「不到三千斤。你一個晚上幹了全年市場總供應量的四分之一還多。」
「所以你理解為什麼我讓你多備魚框了吧。」
「理解了。你這批貨打算怎麼出?」
「分三個渠道。極品走錦和軒和你說的那幾家高端餐廳,按只計價,每隻一千到一千二。大個頭的傳說級單獨出,走私宴定製渠道。剩下的優品走批發市場,量太大了一次放出去會壓價,分三天出。」
「三天出八百斤,每天兩百多斤。這個量在批發市場上也算很大了,你確定不會引起注意?」
「引起注意正好。曉月,我要的就是讓所有人知道白沙村出了一個能穩定供應野生雙頭鮑的渠道。價格比進口的低三成,品質比養殖的高五個級別。誰來都能拿到貨,但價格我說了算。」
「你是想用這八百斤鮑魚建立定價權。」
「聰明。以前這個市場上做野生鮑的供應商都是零散戶,今天十隻明天二十隻,量不夠穩定所以價格被下游的經銷商和酒樓反過來捏著。我一次性砸八百斤進去,供應量遠遠超過任何一個散戶,誰還跟散戶進貨?等大家習慣了從我這裡拿貨,定價權就到我手裡了。」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那些商學院出來的MBA了。」
「MBA哪有我實在,人家是PPT上畫餅,我是八百斤鮑魚往桌上一擺。」
「行了別貧了,你幾點到碼頭?」
「六點四十左右。你幫我聯繫的那兩個備用魚框到了嗎?」
「到了,就放在碼頭庫房門口。我讓人提前送過來的。」
「還有一件事,今天上午你幫我約一下錦和軒的高總。就說我手上有一批品質比上次黃油蟹還炸裂的貨,讓他把王大廚也叫上。」
「又讓王大廚驗貨?」
「不光驗貨。這批鮑魚裡面有幾隻超過九百克的,年份十五年以上。這種東西不是驗貨的級別了,是王大廚整個職業生涯能碰到幾次的收藏級食材。他看到了會比我還興奮。」
「你可真會拿捏人。」
「做生意就是拿捏人。讓對的人看到對的東西,後面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
金海號繞過了近海的最後一段淺水區,白沙村碼頭的輪廓在晨霧裡慢慢清晰起來。
阿強和大頭已經在甲板上把五個魚框全部蓋好了防曬布,大頭還從冷藏艙里搬了兩板冰塊鋪在框面上維持溫度。
林海把船速降下來緩緩靠近泊位。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活動了,幾個早起的老漁民在岸邊整理漁網。
金海號靠岸的時候老李頭正好走到碼頭邊上。
他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五個用防曬布蓋著的大號魚框,眉毛挑了一下。
「小海,你半夜出去的?」
「出去跑了一趟,李叔。」
「什麼貨?」
「鮑魚。」
「多少?」
「八百來斤。」
老李頭端著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
「多少?」
「八百斤,野生雙頭鮑。」
老李頭把茶杯放在了系纜樁上,走到甲板邊上伸手掀起了防曬布的一角。
滿滿一框的巨型鮑魚在晨光里露了出來,殼面上帶著深海礁石特有的灰褐色斑紋,每一隻都比成年男人的拳頭大了整整一圈。
老李頭的手在防曬布上停了五秒。
他放下布角退了一步,看了林海一會兒。
「小海,你爺爺那輩有個說法叫海里的金子輕易不露面。我打了五十年魚,看見過最大的一筆鮑魚貨是三十年前東灣村的老吳頭撈了四十斤。八百斤的野生雙頭鮑,你用什麼法子弄上來的?」
「法子不重要,李叔。重要的是從今天開始白沙村這個碼頭上什麼貨都到得了。」
老李頭看了他兩秒,點了一下頭沒再問。
林海跳下船把纜繩栓好,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陳曉月發來一條消息和一張截圖。
消息寫的是:高總回了,他說今天上午十點有空。王大廚原本不在班,聽說你有收藏級鮑魚,專門調了休提前過來。
截圖是高總發給她的兩句話:你們那個林先生是不是住在海底的?上次黃油蟹剛走沒幾天又來一批傳說級鮑魚,我們錦和軒都快成他的專櫃了。
林海回了一條。
「專櫃就專櫃,他不虧。幫我再問他一句,錦和軒一次性吃得下多少只極品鮑魚?」
三十秒後陳曉月回了。
「高總說上限五十隻,但要看品質。如果真有你說的九百克以上十五年份的,他願意按單只一千五收。」
「一千五?差不多。五十隻極品給錦和軒,剩下的極品走你聯繫的另外兩家餐廳。優品走批發,分三天,你幫我盯著報價,每天出兩百斤左右。」
「知道了。你先回去洗個澡吃口東西,臉上全是鹽漬。」
「吃什麼吃,八點我帶貨直接去鎮上市場先出第一批。趁著早市的人多把消息打出去,讓所有人知道白沙村出野生雙頭鮑了。」
他鎖了手機,回頭看了一眼阿強和大頭。
兩個人靠在碼頭的石墩子上,手裡各捏著那個沒拆的紅包,表情還像在做夢。
「你們倆回去睡一覺,下午三點到碼頭集合。」
阿強抬頭。
「下午幹嘛?」
「下午我帶你們去鎮上見一個人。」
「誰?」
「我的合伙人。以後你們出海賺的每一分錢,賣貨的渠道全從她手上過。早點認識免得以後不好對接。」
大頭從石墩上站起來。
「合伙人?是不是就是你電話里叫曉月的那個?」
「對。」
「哥,她是不是得挺好看?你打電話的時候嘴角一直翹著。」
阿強從旁邊伸腳踢了大頭一下。
「你管人家好不好看幹嘛,趕緊回去睡覺。」
大頭一邊走一邊回頭。
「哥,下次夜潛什麼時候?」
「看信號。有了我通知你們。」
「行,隨叫隨到。」
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盡頭之後,林海轉身走回金海號甲板上。
他揭開第一個魚框的防曬布,從裡面拿出那隻九百五十克的巨型鮑魚放在手心裡看了兩秒。
殼面的年輪紋在晨光下細密清晰,一圈一圈記錄著十五年的海底生長。
手機響了,陳曉月的消息。
「高總剛追了一條,問你手上有沒有超過一公斤的單體,他說有一個京城的私人藏家專門收這種東西,開價五千一隻。」
林海看著手裡這隻九百五十克的鮑魚笑了一聲,回了兩個字過去。
「有的。」
他把鮑魚放回框裡,掏出手機又撥了一個號碼。
「陳教授,我是白沙村的林海。您上次說的那個合作意向,今天下午方便聊聊嗎?我手上剛好有些東西可能對您的課題有價值。」
電話那頭陳教授的聲音明顯興奮了。
「什麼東西?」
「十五年份以上的野生雙頭鮑活體標本,要多少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