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廚圈子就那麼大,趙宏遠回去一開口,你猜消息會傳多快?」
答案是三天。
趙宏遠用二十隻野生鮑魚在錦悅的後廚做了一道試菜,拍了一張照片發在了省城高端餐飲的行業群里。照片裡金黃色的鮑汁澆在雪白的鮑魚肉上,配文只有一行字:國產野生十五年雙頭鮑,品質碾壓一切進口貨。
群里炸了。
第一天,兩家酒店的採購總監主動打電話給陳曉月要約見面。
第二天,一家高端私人會所的老闆直接開車跑到了白沙村碼頭,要當面看貨。
第三天,三家連鎖粵菜餐廳的聯合採購部發來了正式的合作意向函。
到第六天結束的時候,陳曉月在她的工作本上記滿了十一頁簽約記錄。
六家五星級酒店的年度直供協議全部簽完。
加上之前的錦和軒和錦悅,高端渠道總共拿下了八家。每家的月度供貨量從三十隻到八十隻不等,合計每月需要穩定供應大約四百隻極品鮑魚。
林海算了一筆帳:按平均一千三一隻的供貨價算,光鮑魚這一個單品,每月的高端渠道收入就是五十二萬。
加上優品走批發市場的收入,鮑魚單品每月總進帳超過七十萬。
這還不算他手上其他品類的海鮮收入。
簽完最後一家的那天晚上,陳曉月發了一條消息給林海:慶祝一下?
林海回了兩個字:在哪?
陳曉月:老地方,碼頭路尾那個大排檔。
晚上八點半,兩個人坐在了碼頭路盡頭那家沒有招牌的露天大排檔里。四張油膩膩的塑料桌子擺在路邊,頭頂掛著一盞發黃的白熾燈泡,旁邊就是防波堤,堤下面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石頭。
陳曉月要了一打啤酒,兩份炒花甲,一份椒鹽皮皮蝦,一盤烤生蚝。
「說真的,大排檔的花甲能比你自己撈的好吃?」林海擰開一瓶啤酒推給她。
「自己撈的和花兩塊錢坐在路邊吃的感覺不一樣。」她接過去喝了一口,「這一周簽了六份年度協議,每一份我都認真看了條款核了數字。你知道我看完最後一份合同簽字頁之後心裡在想什麼嗎?」
「想什麼?」
「我在想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做的。兩個半月前他提著一桶螃蟹來我鋪子裡砍價,我嫌他的蟹小不想收。兩個半月後他坐在五星級酒店的會議室里讓人家行政總廚排隊等著跟他簽合同。」
林海往嘴裡扔了一顆花甲,嚼了兩下說:「不是我讓他們排隊,是我的貨讓他們排隊。趙師傅說得對,食材好到一定程度上廚師也得排隊。」
「你就不會說點謙虛的話?」
「謙虛有什麼用?說到底就是一句話,你的東西夠硬別人就追著你簽,你的東西不行你追著別人簽。我以前窮的時候拎著十斤魚在市場上走一圈沒人搭理,不是因為我臉難看,是因為那十斤魚確實賣相一般。現在不一樣了。」
陳曉月剝了一隻皮皮蝦放在嘴邊,沒急著吃。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以後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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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更遠的以後。你現在兩個碼頭,八家高端渠道,兩百多戶漁民供貨。這個體量在這個區域裡已經算很大了,但往全省看只是一個小魚塘。你打算一直在這個範圍里做,還是?」
「還是什麼?」
「還是你心裡頭有更大的局。」
林海把啤酒瓶放在桌上轉了兩圈。路邊的燈泡在海風裡晃了一下,影子在桌面上搖了搖。
「曉月,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在碼頭上你跟我說的那句話嗎?」
「哪句?」
「你說這片海上的事從今天起我說了算。」
「記得。」
「那個時候你說的那片海是白沙村和周邊三個村的近海水域。但我的系統在升級之後掃描範圍擴到了五十海里。五十海里什麼概念?覆蓋範圍超過了整個市級行政區域的海岸線。你看我現在賣鮑魚賣得火,但鮑魚只是一個品類。五十海里範圍內的深水海域裡還有龍蝦還有海參還有石斑魚還有幾十種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高價值物種。」
陳曉月放下皮皮蝦看著他:「你想做多大?」
「我想把近海能做的品類全部做一遍。鮑魚走高端渠道,龍蝦走宴席渠道,海參走滋補品渠道,石斑魚走酒樓日常渠道。每一個品類都建立像今天鮑魚一樣的穩定供應鏈和定價權。等這些全打通了,近海的盤子差不多就齊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是遠洋。」
林海拿起啤酒瓶碰了一下她的瓶子:「你剛才問我以後怎麼走,我告訴你。近海做到極致之後我要出遠洋。十二海里之外有的是近海沒有的頂級貨源,金槍魚還有深水石斑還有帝王蟹,那些東西的利潤比近海高十倍。但遠洋需要更大的船更專業的團隊和更完善的冷鏈系統。所以眼下每一分錢我都在為遠洋攢家底。」
陳曉月端著啤酒沒喝,看了他一會兒。
「林海。」
「嗯?」
「你知道你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什麼樣的嗎?」
「什麼樣的?」
「亮的。跟你站在甲板上看海的時候一模一樣。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聊賺錢的時候眼睛能亮成這樣。」
「那是因為我不是在賺錢,是在做一件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這片海域從來沒有人把漁業做成完整的產業鏈,從來沒有人同時掌握上游捕撈中游加工和下游渠道。以前都是各干各的,漁民被中間商欺負中間商被酒樓欺負酒樓被消費者欺負。我要把這幾層全部打通,上游的貨我自己撈自己收,中游的加工在我的冷庫里完成,下游的渠道直接對接終端。我說了算的不光是魚的價格,是整條產業鏈的規則。」
「你這個人一旦開始說他要做的事就根本停不下來。」
「你不愛聽?」
「愛聽。」陳曉月喝了口啤酒,把瓶子往桌上一頓,「我不光愛聽,我還想跟著你幹下去。」
「你本來就在跟著我干。」
「我說的不是幫你賣魚的那種干。」她的聲音放低了一點,「我是說你以後不管做多大的盤子,渠道這條線我來扛。你負責海上的事,我負責岸上的事。你撈多少我賣多少,你開什麼價我就幫你把這個價撐住。」
林海看著她。路邊那盞白熾燈泡又晃了一下,光明暗交替映在她的臉上。
「曉月,你這話是在跟我談合夥還是在跟我表決心?」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喝了三瓶啤酒了話比平時多。」
「三瓶怎麼了?沒醉。」
「沒醉就好。你記住今天說的話,以後做到了我請你喝比這貴一百倍的酒。」
「我不喝貴的,就喝這種路邊攤的啤酒。大排檔的花甲加路邊的風才有意思。你要是以後賺了幾個億了還能坐在這種地方跟我吹海風喝啤酒,那才叫真本事。」
「賺幾個億了我也在這兒喝啤酒,跑不了。」
兩個人碰了一下瓶子,啤酒瓶碰撞的聲音清脆,被海風一吹散在了夜色里。
烤生蚝端上來了,老闆娘笑眯眯地多送了一碟蒜蓉。
「小兩口感情真好。」
陳曉月沒反駁,低頭吃生蚝。
海風從防波堤那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味道和遠處漁船燈火的光。
他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阿強發來一條消息。
「哥,大頭跟我說了一件事。白沙村還有幾個年輕人聽說咱們那天晚上撈鮑魚一個人分了好幾千塊,今天下午在碼頭上堵住大頭問了半天。有三個人說想加入,問咱們還招不招人。」
林海看完消息把手機放回桌上。
陳曉月瞄了一眼:「什麼事?」
「阿強說村裡有三個年輕人想加入捕撈隊。」
「你之前不是說要組六個人的小隊嗎?加上阿強和大頭,正好再招三個。」
「不是誰想來都能來的。潛水作業不是在岸上搬貨,十幾米深的水裡出了事沒人救得了你。我得親自面試一個一個篩。」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
林海把最後一口啤酒灌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花甲殼碎。
「明天下午。讓阿強通知那三個人到碼頭來,我當面考。但我有一個規矩,不光看水性看體力,還得看一樣東西。」
「看什麼?」
「看他們的嘴巴緊不緊。跟著我出海的人,看到什麼知道什麼,一個字都不能往外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