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村碼頭上現在停著十幾條漁船，其中至少有三條十米以上的鐵殼船。我去談，今晚就談。」
他掛了電話直接掉頭回了碼頭。
五點半到碼頭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十幾條漁船在泊位上排成一排，幾個收工回來的漁民在岸上沖洗甲板。
林海走到最大的一條鐵殼船旁邊，船舷上漆著兩個字：海鷹。
船主是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正蹲在甲板上修補漁網，光著膀子，後背曬得黝黑髮亮。
「陳叔。」
陳大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網梭子放下了。「小海？找我有事？」
「有事，大事。陳叔你這條海鷹號吃水量多少噸？」
「滿載八噸。」
「拖網設備有沒有？」
「有一套老式的液壓拖網絞機，去年換的新鋼絲繩。怎麼了？」
「陳叔，我需要借你的船和你的拖網設備，後天出一趟海。」
陳大柱站了起來，用毛巾擦了擦手。「借船？你的金海號不是好好的嗎？」
「金海號一條船不夠用。我需要三條船組成編隊做拖網圍捕。」
「圍捕什麼？」
「馬鮫魚群。一大群，二十萬斤的規模，四十八小時後到近海。」
陳大柱擦手的動作停了。
「二十萬斤？你從哪得來的消息？」
「消息的來源我沒法跟你說，但你知道我的消息從來沒有落空過。陳叔，從紅樹林的黃油蟹到老虎礁的鮑魚，我說有就有對不對？」
陳大柱看了他五秒，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你打算怎麼分？」
「你出船出人出拖網設備，我出指揮出坐標出銷售渠道。捕獲的總漁獲按船分配，你的海鷹號分總量的三成。」
「三成？」
「二十萬斤的三成是六萬斤，按馬鮫魚的當季批發價八塊一斤算，你那條船一趟下來進帳四十八萬。」
陳大柱的手在毛巾上攥緊了。
「四十八萬。我這條船下水七年最好的一年毛收入二十萬出頭。你告訴我一趟四十八萬？」
「保守的算法。運氣好魚群密度夠大的話總量可能超過二十萬斤，你那邊分到的只會更多。」
陳大柱沉默了十秒，把毛巾從肩膀上拿下來往甲板上一扔。「干。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
「好。後天凌晨出發，你今天晚上把海鷹號的拖網設備全部檢修一遍，液壓絞機的鋼絲繩拉力測一下，拖網有破損的今晚補好。明天下午三點到我碼頭的辦公棚屋開戰前會議。」
「我到。」
林海轉身去找第二條船。
碼頭東側停著一條十二米的藍色鐵殼船，船名：順風六號。船主叫吳大龍，三十五歲，是白沙村這一代漁民里公認的操船技術最好的。
林海走到順風六號旁邊的時候吳大龍正在船艙里整理冷藏箱。
「龍哥。」
吳大龍探出頭來：「小海？稀客啊，你不是在鎮上賣鮑魚忙得腳不沾地嗎，怎麼有空找我？」
「忙歸忙，該找你的時候還是得找。龍哥，後天有一趟大活，我需要你的順風六號。」
吳大龍從船艙里爬了出來，一屁股坐在船舷上。「什麼大活？」
「三條船組隊做千米拖網圍捕。目標是一群馬鮫魚，量極大。」
「多大的量？」
「二十萬斤以上。」
吳大龍的屁股從船舷上滑了一下，伸手扶了把纜繩才沒掉下去。
「你再說一遍？」
「二十萬斤馬鮫魚群，四十八小時後到近海。我已經跟陳大柱談好了，他的海鷹號做二號船，你的順風六號做三號船。金海號是旗艦由我指揮，三條船呈扇形展開拉千米拖網。」
「千米拖網？小海，千米拖網不是你說拉就能拉的。三條船的間距怎麼控制？拖網的沉降速度怎麼配合？合圍的時候怎麼收口？這些東西你做過嗎？」
「我沒做過。但我兩世的趕海經驗里研究過每一種拖網作業的流程和要點。龍哥，我知道千米拖網的操作難度在於三條船的同步性。網展開之後三條船必須保持勻速前進，間距誤差不能超過二十米，收網的時候要同時減速不能有一條船快了或者慢了。這些我全部考慮過了。」
吳大龍盯著他看了十秒。「你考慮過了有什麼用？實際操作的時候海上的風浪和水流是會變的，你在駕駛室里拿著對講機喊有什麼用？」
「所以我才找你。龍哥，你是白沙村操船技術最好的人，你以前跟你爹出遠洋的時候做過拖網作業對不對？」
吳大龍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我爹跟你爹當年一起出過海，我爹提過你爹的順風號是全村唯一做過外海拖網的船。」
吳大龍沉默了。
「龍哥，分成跟陳叔一樣，總量的三成歸你。一趟下來保底四十八萬。你要是信不過我的判斷，就當賭一把。賭贏了你半年不用出海，賭輸了你就當陪我跑了一趟空船。」
吳大龍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老陳真答應了？」
「一口答應的，連猶豫都沒猶豫。」
「那個悶葫蘆平時借個扳手都要磨半天，跟你出海一口就答應？」
「因為他算得清帳。」
吳大龍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林海一眼。「明天下午三點戰前會議是吧？」
「是。」
「我到。」
第二天下午三點，碼頭辦公棚屋裡擠了九個人。
林海站在一塊白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支記號筆。白板上畫著一張粗略的海域示意圖，三個三角形標記分別代表金海號海鷹號和順風六號。
「今天是戰前會議，所有參加後天行動的人到齊了。我把情況再說一遍。」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橢圓形。
「這是目標魚群的大致範圍，覆蓋面積超過三平方公里。馬鮫魚群隨暖流向近海推進，預計明天凌晨進入我們的可作業水域。最佳捕獲窗口是魚群到達後的六到八個小時，過了這個時間魚群會繼續北上離開我們的海域。」
阿強舉了一下手：「哥，三平方公里有多大？」
「你把白沙村到東灣村之間的海面想像一下，大概就是那個範圍。」
大頭吸了口氣：「這麼大一群魚？」
「所以一條船吃不下。三條船呈扇形展開，中間拉千米拖網。金海號在中間做旗艦，負責指揮和引導方向。海鷹號在左翼，順風六號在右翼。三條船保持三百米間距勻速前進，拖網入水之後沉降到十五米深度橫掃魚群。」
陳大柱在角落裡問了一句：「收網的時候三條船怎麼同步？」
「對講機統一頻率。我在金海號上喊『收網『的時候三條船同時開始減速，兩分鐘之內把間距從三百米收縮到五十米。拖網的兩端分別系在海鷹號和順風六號的尾部絞機上，收口的時候兩邊同時絞收，我在中間壓網底。」
吳大龍靠在牆上聽了半天，這時候開口了：「小海，你的方案大方向沒問題，但有一個細節你沒考慮到。」
「什麼細節？」
「拖網沉降之後魚群受驚會四散，不是所有魚都會往網口方向跑。馬鮫魚的逃跑速度很快，如果三條船的推進速度跟不上魚群的逃竄速度，網裡能截到的可能只有總量的三分之一。」
「所以推進速度很關鍵。龍哥，馬鮫魚群在淺水層的平均游速是多少？」
「六到八節。」
「金海號的最大航速十四節，海鷹號呢？」
陳大柱答了：「滿載十一節，空載十三節。」
「順風六號？」
吳大龍：「滿載十二節，空載十四節。」
「夠了。拖網展開之後三條船以九節航速勻速推進，比魚群的游速快了一到三節，足夠壓縮它們的逃跑空間。當魚群被壓縮到一定密度的時候我喊收網，兩翼同時合攏。」
他在白板上畫了三條弧線從扇形的兩端往中間收攏，最終匯聚成一個封閉的口袋形狀。
「最終收口的形狀像這樣，一個口袋。魚群被包在裡面，三條船的絞機同時收緊拖網。」
李小軍在後排舉手：「林哥，我們六個人在這次行動里負責什麼？」
「阿強跟我在金海號上，負責指揮和壓網底。大頭和陳志遠上海鷹號幫陳叔操作左翼拖網絞機。李小軍和劉阿海上順風六號幫龍哥操作右翼。每條船至少三個人，一個掌舵兩個管網。」
大頭拍了一下巴掌：「哥，我第一次上別人的船幹活，陳叔你到時候別嫌我動作慢。」
陳大柱瞥了他一眼：「你那兩條胳膊比我的腰還粗，絞機的手柄你一隻手就能搖，還慢什麼慢。」
林海把記號筆蓋上，環顧了一圈棚屋裡的九個人。
「最後說一遍時間安排。明天凌晨四點三條船全部出港，五點半之前到達目標海域待命。魚群預計六點左右進入作業區，系統會實時更新魚群位置，我通過對講機同步給每條船。六點到七點之間根據魚群走向選擇最佳截面下網。七點之前完成圍捕收網，之後滿載歸港。」
吳大龍從牆邊站直了身子：「這麼大的行動你估算一趟能收多少？」
「保守估算，三條船的拖網合計能截獲魚群總量的四成到五成。按二十萬斤總量算，八到十萬斤。」
棚屋裡安靜了兩秒。
陳大柱先開口了，聲音有點粗：「十萬斤馬鮫魚。我打了三十年魚，最大的一網拉過八千斤，十萬斤我連想都沒想過。」
吳大龍深吸了一口氣沒說話，但他靠在牆上的手收緊了。
林海把白板上的示意圖拍了一張照片發進了一個新建的群聊里。群名叫：白沙村圍捕編隊。
「今晚所有人回去檢查裝備，有問題的在群里報。明天凌晨三點半碼頭集合。遲到的自己游過來追船。」
散會之後九個人陸續走了，最後一個離開的是吳大龍。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著林海。
「小海，你真的有把握？」
「龍哥，你要是沒把握就別去。我不勉強任何人。」
吳大龍盯了他三秒，轉身走了出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扔了一句話。
「三點半碼頭見。別遲到的是你才好。」
林海關上棚屋的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那團暖色信號在全域地圖上持續移動，距離近海可作業區域還有十八海里。速度穩定，方向沒變。
倒計時跳到了一個新數字。
距離魚群到達：十四小時。
他鎖了屏，腦海里那團密密麻麻的暖色光點在黑暗中跳動著，像一座正在逼近的水下金礦。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阿強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哥，我剛檢查完金海號上的千米拖網，發現有一段接口的鎖扣鬆了，大概在第六百米的位置。這個位置剛好是收網合攏的關鍵受力點，要是不換的話收網的時候可能撐不住。」
林海打字回了兩個字。
「換掉。」
阿強秒回：「鎮上五金店關門了，最近的漁具批發倉庫在市區，明天早上才開門。來不來得及？」
林海看著這條消息想了三秒，撥通了一個號碼。
「陳叔，你船上的備用拖網鎖扣是什麼型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