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剛檢查完金海號上的千米拖網，發現有一段接口的鎖扣鬆了，大概在第六百米的位置。這個位置剛好是收網合攏的關鍵受力點，要是不換的話收網的時候可能撐不住。」
林海看完消息直接撥了回去。
「鎖扣松到什麼程度？」
「卡舌還在但彈簧片變形了，用手一掰就能掰開。這種鎖扣承受的瞬間拉力至少要到兩噸以上，彈簧片變形之後頂多撐半噸。」
「你在哪？」
「碼頭棚屋旁邊，我把那段拖網拖出來攤在地上了。」
「別動，我十五分鐘到。」
林海趕到碼頭的時候阿強蹲在地上，手電照著一段攤開的拖網接口處。
兩個人湊在一起看了三十秒。
「你說得對，彈簧片已經疲勞了，這個鎖扣必須換。備件箱裡有沒有同型號的？」
「翻了，只有兩個小號的，這個位置用的是大號加強型鎖扣，小號的卡不住。」
「鎮上五金店有沒有？」
「這種海用加強型鎖扣五金店不賣，得去市區的船舶配件行才有。」
林海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八點四十。
「市區的配件行幾點關門？」
「最晚的一家九點半。」
「來得及。你現在騎摩托去，我把型號發你手機上。買不到大號的就買兩個中號的串聯，受力面積疊加效果差不多。」
「串聯？哥你確定兩個中號串聯能頂一個大號？」
「中號鎖扣單體承受拉力一點二噸，兩個串聯之後共同分擔受力點的瞬間衝擊，等效承載力在兩噸左右。不如大號的兩點五噸保險，但夠用了。」
阿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我現在就去。」
「快去快回，買完了直接到碼頭，我在這等你。今晚必須把這段鎖扣換好，明天凌晨出發之前不能有任何隱患。」
阿強騎著摩托消失在碼頭路盡頭之後，林海蹲下來把那段拖網重新檢查了一遍。
從第五百米到第七百米的區域是整張千米拖網受力最集中的中段，收網合攏的時候兩翼的張力全部匯聚在這一段上。鎖扣一旦斷裂，拖網從中間撕開，十幾萬斤的馬鮫魚會從裂口裡瞬間逃光。
他拿起手電把中段的每一個網結都仔細照了一遍，順帶檢查了相鄰的四個鎖扣，全部正常。
九點五十分，阿強騎著摩托回來了，車把上掛著一個塑膠袋。
「買到了，中號加強型兩個，老闆差點關門沒讓我進去。」
「串聯怎麼裝你會不會？」
「你教我。」
兩個人趴在碼頭的水泥地上，手電交叉照著那段拖網接口。
林海先把變形的舊鎖扣拆了下來，用老虎鉗卡住彈簧片給阿強看。
「你看這個彈簧片的弧度已經被拉直了，正常的應該有一個回彈角度。新的裝上去之後先別急著鎖死，兩個中號的卡舌要交錯九十度方向安裝，這樣受力的時候兩個鎖扣分別承擔水平和垂直兩個方向的拉力。」
「交錯九十度？這個講究你從哪學的？」
「以前在老漁民那裡聽過，拖網設備的串聯鎖扣必須交錯安裝。你想想看，收網的時候魚群在網裡掙扎，力的方向是不規則的，有時候往左有時候往下。兩個鎖扣方向一樣的話同一個方向的衝擊會讓兩個同時承壓，等於沒串聯。交錯九十度之後不管力從哪個方向來，總有一個鎖扣在最佳受力角度上。」
阿強一邊聽一邊動手裝，裝完之後林海親自檢查了一遍，用力拽了三下。
「可以了，比原來那個單體鎖扣還牢固。」
「哥，你怎麼什麼都懂？」
「不懂的話明天在海上出了事誰負責？裝備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命。回去睡覺，三點半準時到。」
阿強走了之後林海又在碼頭上待了半個小時，把金海號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引擎油量滿格，冷藏艙製冷正常，對講機電池滿電，備用對講機兩台。
他最後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那團暖色信號在全域地圖上又推進了五海里，距離近海可作業區域還有十三海里。
魚群的移動速度比預估的稍微快了一點。
他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出發時間提前半小時，凌晨三點碼頭集合。
陳大柱秒回：收到。
吳大龍過了一分鐘回：收到。
阿強：收到。
大頭：收到。
李小軍劉阿海陳志遠三個新人幾乎同時回了收到。
林海鎖了手機回家。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鬧鐘還沒響他就醒了。
穿上防水工裝褲和長袖速乾衣，把裝備包往肩上一甩出了門。
三點整到碼頭的時候已經有人在了。
大頭靠在系纜樁上打哈欠，手裡拎著一袋饅頭。
「哥，我兩點就醒了，睡不著，太興奮了。」
「興奮什麼？活還沒幹呢。」
「二十萬斤馬鮫魚啊哥，我活了二十四年連二十萬斤大米都沒見過。」
三點十分，九個人全部到齊。
陳大柱帶了他的船員老四，一個四十多歲的沉默漢子，是海鷹號的老搭檔。
吳大龍一個人來的，他說順風六號上的設備他自己全搞得定。
林海站在金海號的船頭，對講機調到統一頻道。
「所有人注意，出港順序確認一下。金海號先出，海鷹號跟在左後方兩百米，順風六號跟在右後方兩百米。出港之後保持編隊隊形，航速統一十節。」
陳大柱在海鷹號上舉了一下手表示收到。
吳大龍在順風六號的駕駛室里閃了一下船燈。
「出發。」
三台引擎先後轟鳴起來，碼頭的水面被攪出一圈圈白色的浪花。
金海號第一個駛離泊位，船頭的探照燈在黑暗的海面上切出一道白色光柱。
海鷹號和順風六號緊隨其後，三盞探照燈在夜色中排成一個倒三角形，像三把刀同時刺入了黑色的海面。
阿強站在金海號的駕駛室里盯著雷達屏幕。
「哥，兩條船都跟上了，間距穩定在兩百米左右。」
「好。航向西南偏南十五度，四十五分鐘後到達預定海域。」
金海號的船頭劈開一浪又一浪的黑色海水，發動機的震動通過甲板傳到腳底。
林海盯著腦海里的系統面板。
暖色信號的位置又更新了一次，距離可作業區域還有八海里。
按照魚群的移動速度和船隊的航速推算，雙方將在大約一個小時後在預定海域匯合。
時間剛好。
四點二十分，船隊到達預定海域。
林海把引擎降到怠速，金海號在海面上緩緩停穩。
對講機響了一聲，吳大龍的聲音傳過來。
「小海，到了。這片水域我認識，往年這個季節水溫偏低，馬鮫魚不怎麼來這一帶，你確定魚群會從這裡過？」
「龍哥，今年的暖流比往年偏東了大約十海里，水溫比同期高了一度半。馬鮫魚是跟著暖流走的，暖流往這邊偏它們就往這邊來。」
「你連水溫數據都有？」
「龍哥，你管我從哪來的數據，你就說信不信我。」
吳大龍沉默了兩秒。
「信。說吧，怎麼布陣。」
「千米拖網現在開始下水。金海號釋放拖網中段，海鷹號接左翼網端，順風六號接右翼網端。三條船以金海號為軸心向兩側展開，最終間距拉到三百米。拖網入水深度十五米。」
陳大柱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過來：
「小海，左翼網端我這邊準備好了，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大頭，陳志遠，你們倆在海鷹號上配合陳叔操作絞機，網端系在尾部纜樁上之後用絞機繃緊，鬆緊度我在這邊喊。」
大頭的聲音隔著對講機都能聽出興奮。
「收到，哥。」
「李小軍，劉阿海，你們在順風六號上配合龍哥，操作方法跟左翼一樣。有問題隨時對講機報。」
「明白。」
林海和阿強在金海號的尾部甲板上開始釋放拖網。
千米拖網從捲筒上一圈一圈地展開，沉入黑色的海水中。網繩在船尾的導滑輪上發出嘶嘶的摩擦聲，白色的尼龍網線在探照燈的光束下像一條不斷延伸的銀色簾幕，垂直落入海面以下。
阿強盯著捲筒上的刻度。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拖網持續釋放，金海號的尾部吃水線微微下沉了兩厘米。
「三百米。哥，中段釋放完畢，左翼網端可以接了。」
林海拿起對講機。
「海鷹號，左翼網端過來了，接住。」
陳大柱的船員老四用一根帶鉤的長杆把漂浮在兩船之間的網端勾了過去，系在了海鷹號尾部的纜樁上。
「左翼接好了。」
「順風六號，右翼網端。」
吳大龍那邊的動作更快，李小軍和劉阿海兩個人配合著把網端固定在了絞機的捲軸上。
「右翼接好了。」
「兩翼同時向外展開，間距拉到三百米。慢慢來，速度控制在兩節以內，網繩不能擰。」
三條船開始緩緩向兩側移動。
千米拖網在海面下像一面巨大的牆壁慢慢展開，從左翼到右翼的跨度一點一點地擴大。
一百米。
兩百米。
兩百五十米。
三百米。
「到位，所有船停。」
三條探照燈在黑色的海面上照出三個分散的光圈，中間那片巨大的海域下方，十五米深的水裡，一面寬三百米高十五米的千米拖網已經完全展開。
林海站在金海號的駕駛室里，看著腦海中的系統面板。
那團暖色信號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這片海域推進。
距離拖網的正前方還有四海里。
按當前速度推算，還有大約四十分鐘。
對講機里傳來陳大柱的聲音，壓得很低。
「小海，網下好了。魚呢？」
「在來的路上了。四海里外，四十分鐘。」
「你怎麼知道這麼精確？」
「陳叔，你就當我養了一條會說話的海豚在前面幫我盯著。」
陳大柱愣了一下，悶笑了一聲沒再問。
吳大龍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小海，我在順風六號的聲吶上確實檢測到了西南方向有大面積的水下擾動信號。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是什麼，但信號密度非常高。你說的那個魚群，可能是真的。」
「不是可能，是一定。龍哥，你的聲吶靈敏度調到最高，魚群靠近到兩海里的時候你會看到整個屏幕變成一片亮斑。」
「一片亮斑？」
「二十萬斤的魚群密度，你的聲吶分辨不出個體，只能看到一整團。等著看吧。」
海面上安靜了下來。
三條船在黑暗中等待，引擎怠速運轉的低沉嗡鳴混著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
東邊的天際線還沒有一絲光亮，頭頂上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鑽。
阿強靠在駕駛室的門框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哥，說句心裡話。我以前跟我爹在碼頭上扛貨的時候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一條漁船的駕駛室里等二十萬斤魚。」
「等完了你就不覺得是做夢了，你會覺得這才是日子該有的樣子。」
阿強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二十分鐘過去。
系統面板上的暖色信號已經推進到了兩海里以內。
吳大龍的聲音從對講機里炸了出來。
「小海，你說的亮斑出來了，我整個聲吶屏幕全亮了，天吶這是什麼鬼東西，密度大到屏幕都糊了。」
林海拿起對講機，聲音沉穩但速度加快了。
「所有船注意。目標魚群距離拖網正前方一點八海里，正在快速接近。所有人進入戰鬥位置。海鷹號左翼絞機待命，順風六號右翼絞機待命。引擎預熱到最大功率，等我口令。」
三條船上的引擎同時從怠速切換到高轉速預熱，轟鳴聲在安靜的海面上響成一片。
系統面板上那團暖色信號越來越近，一海里，半海里。
林海盯著信號的前沿邊緣，手握著對講機的按鍵。
三百米。
兩百米。
一百米。
魚群的前鋒已經觸碰到了拖網的最前端。
他按下了對講機的按鈕，聲音像一顆子彈射了出去。
「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