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收網!」
三條船的引擎同時從全速切換到半速,航速在十秒內從七節降到了三節。
海鷹號和順風六號開始向金海號方向靠攏,兩翼間距從兩百米迅速縮小。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七十米。
左翼海鷹號的液壓絞機率先啟動,鋼絲繩在捲筒上一圈一圈地絞收,帶動拖網的左端向中間合攏。
金屬齒輪咬合的嘎嘎聲在清晨的海面上傳出很遠。
右翼順風六號的絞機同步啟動,劉阿海雙手握著操控杆控制收卷速度,李小軍蹲在旁邊緊盯著鋼絲繩的張力表。
「右翼絞機正常運轉,張力一點八噸,在安全範圍內。」李小軍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到了金海號駕駛室。
「左翼絞機也正常。」大頭的聲音緊跟著傳來,「鋼絲繩收卷速度穩定,張力兩噸出頭。」
「兩翼張力不均勻,左翼比右翼高了零點二噸。」林海在駕駛室里看著系統面板的實時數據,拿起對講機,「陳叔,海鷹號的絞機收卷速度降百分之十,讓右翼先追上來把張力拉平。」
「收到。」陳大柱調了一下絞機的液壓閥門,收卷速度慢了下來。
五秒之後兩翼的張力差縮小到了可接受的範圍內。
拖網的兩端正在向中間合攏,水下那個口袋形狀的網體正在縮小。
數萬斤馬鮫魚被擠壓在越來越小的空間裡,掙扎的力度達到了最大值。
金海號的船身劇烈顫抖了一下,連駕駛室的擋風玻璃都在框架里嗡嗡作響。
阿強雙手扶著儀表台,兩條腿繃得筆直穩住身體。
「哥,船在抖。」
「魚群在網裡做最後的掙扎。網體空間縮小之後魚的密度急劇上升,幾萬斤魚擠在一起同時甩尾產生的力是驚人的。但不用怕,越掙扎越消耗體力,等網收到五十米間距的時候魚群的掙扎力度會降下來。」
兩翼繼續合攏。
六十米。
五十米。
四十米。
果然,當三條船的間距縮小到四十米以內的時候,拖網傳導到船體上的震動明顯減弱了。
不是魚群放棄了掙扎,是太擠了,沒有空間甩尾了。
「間距四十米,收口階段。海鷹號和順風六號的絞機同時全速收卷,我在金海號上壓網底,把網兜的底部往船尾收攏。」
「全速收卷?」陳大柱在對講機里確認了一聲。
「全速。現在魚群的掙扎力度已經降下來了,絞機可以全力輸出。」
兩台液壓絞機同時切換到最大功率。
鋼絲繩在捲筒上飛速纏繞,拖網的兩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金海號的船尾方向匯聚。
林海和阿強在金海號的尾甲板上操作壓網滑輪。
拖網的底部從船尾的導向輪穿過,兩個人同時拉動絞索把網底收緊,形成一個封閉的兜底結構。
網口從上方合攏,網底從下方收緊。
整張千米拖網在三條船之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封閉水囊,裡面裝著八萬多斤活蹦亂跳的馬鮫魚。
「網口合攏完成。網底收緊完成。完全封閉。」
林海站直身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看著船尾那片被拖網勒得鼓鼓囊囊的海面。
拖網的浮標在水面上圍成了一個直徑不到三十米的圓形區域,圓形內的海面不停地翻湧著,水花和泡沫不間斷地從水面下冒出來。
那是幾萬斤魚在封閉的網內翻滾攪動產生的。
「下一步,起網。」林海拿起對講機,「所有船的吊臂準備。金海號的主吊臂負責起網中段,海鷹號的副吊臂協助左翼,順風六號的副吊臂協助右翼。三個吊臂同時起吊,速度統一,不要有快有慢。」
金海號的液壓吊臂從甲板上升起,鋼纜掛上了拖網中段的主承力環。
海鷹號和順風六號的副吊臂也分別掛上了拖網兩翼的輔助承力點。
「起吊。」
三台液壓吊臂同時發力。
鋼纜繃緊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拖網的上緣開始緩慢地從海面上升起。
第一段網面離開水面的時候海水從網眼裡嘩嘩地往下淌,白色的尼龍網線在晨光里亮閃閃的。
網面上升到一米高度的時候第一批馬鮫魚露了出來。
銀色的魚身在網眼之間密密地擠在一起,魚鱗在剛剛升起的太陽光線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阿強站在甲板上,仰頭看著那面正在從海里升起來的巨網。
他的嘴張開了,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網面繼續上升。
兩米,三米,四米。
拖網的輪廓從海面上完整地顯露出來了。
那不是一張網,那是一座銀色的小山。
從網底到網口,密密麻麻全是馬鮫魚。銀色的魚身層層疊疊地堆積在網兜里,每一層都在翻動掙扎,魚尾拍打著魚身發出啪啪啪啪的連續響聲,整個網兜在空中晃動著,海水不斷地從網眼裡往下滴,在陽光里拉成無數條細小的水線。
陳大柱在海鷹號上看到了全貌。
他幹了三十年的漁民,大風大浪見過無數次,八千斤的大網也拉過。
但這一網讓他整個人在甲板上站了五秒沒動。
對講機里傳來他的聲音,沙啞,發顫。
「我的老天爺。」
吳大龍在順風六號的駕駛室窗戶里探出半個身子,兩隻手扒著窗框盯著那面懸在三條船之間的巨網。
他什麼話都沒說,但扒著窗框的手指關節發白。
大頭在海鷹號的甲板上跳了起來,兩隻拳頭在空中揮舞。
「魚,全是魚,天哪看看這一網。」
陳志遠在他旁邊兩隻腿發軟,蹲在了甲板上仰頭看著那面銀色的網兜,嘴裡不停地重複同一句話。
「這輩子值了,這輩子值了……」
李小軍和劉阿海在順風六號上緊緊抓著欄杆,兩個人的表情完全一樣,嘴巴大開,眼睛瞪得溜圓。
林海站在金海號的尾甲板上,抬頭看著那面懸掛在吊臂下的巨網。
晨光把銀色的魚群照得通體發亮,成千上萬的馬鮫魚在網中翻動,鱗片反射的光點像碎銀一樣灑在海面上和甲板上,到處都是細碎的銀色閃爍。
他看了三秒,低下頭拿起對講機。
「別愣著了。準備卸魚,吊臂把網兜移到金海號甲板上方,打開網底放魚。海鷹號和順風六號靠過來接魚,三條船的甲板和魚艙全部打開。」
三條船開始最後的卸載作業。
金海號的主吊臂把網兜的底部懸停在甲板上方兩米的位置,阿強拉開了網底的活扣繩。
銀色的馬鮫魚從網底傾瀉而下。
嘩啦啦的聲音像在倒一整車的金屬零件。
魚砸在甲板上彈跳翻滾,銀色的身體一條疊著一條迅速鋪滿了金海號的整個尾甲板。
「夠了夠了,金海號甲板滿了。吊臂轉向海鷹號。」
吊臂旋轉,網兜移到了緊靠在旁邊的海鷹號上方。
又一批銀色的馬鮫魚傾瀉而下,砸滿了海鷹號的甲板。
順風六號靠過來接了最後一批。
當網兜里最後一條魚滑落出來的時候,三條船的甲板上全部鋪滿了銀色的馬鮫魚。
從船頭到船尾,甲板上看不到一寸空地,全是銀閃閃的魚身。
馬鮫魚的平均體長超過六十厘米,體型修長流線,銀色的魚鱗上帶著淡藍色的縱紋。在清晨的陽光下,整個甲板就像鋪了一層銀色的地毯,而且這張地毯是活的,到處都在翻動跳躍。
林海踩著滿地的魚走到船頭,腳下踩一步滑半步,魚的黏液把甲板變成了溜冰場。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報數。金海號甲板加魚艙估算多少?」
阿強蹲在甲板上扒拉著魚堆快速估算了一下。
「哥,金海號這邊甲板加魚艙,少說兩萬五千斤。」
「海鷹號報。」
大頭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語無倫次的。
「哥,我數不過來,到處都是魚,我站都站不穩,腳底下全是魚,我估摸著兩萬斤打底。」
「順風六號報。」
李小軍的聲音相對冷靜一些。
「林哥,順風六號甲板加魚艙大約一萬八到兩萬斤。魚艙已經滿了,甲板上還堆了一層。」
林海在腦子裡快速加了一下。
金海號兩萬五,海鷹號兩萬,順風六號一萬八到兩萬。
合計六萬三千到六萬五千斤。
系統面板刷新了最終數據。
【本次圍捕作業最終漁獲統計。物種:藍點馬鮫魚。總重量:64200斤。品質分布:極品17%,優品48%,普通35%。按當季批發均價8.5元/斤計算,總價值約545700元。宿主本次作業個人分成(總量40%):約218000元。】
五十四萬。
一網下去五十四萬。
林海把數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拿起對講機調到全頻道。
「所有人聽好了。這一網總量六萬四千斤,總價值五十四萬。按照之前說好的分成方案,陳叔的海鷹號分三成,龍哥的順風六號分三成,金海號分四成。也就是說陳叔你這趟的船分成是十六萬出頭,龍哥你那邊也是十六萬出頭。」
對講機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陳大柱先開口了,聲音抖。
「十六萬。小海,你說十六萬?」
「十六萬二,精確到百位。」
陳大柱的聲音消失了,對講機里只剩下海浪和引擎的背景聲。
過了五秒他重新說話了,聲音沙啞得像刮砂紙。
「我打了三十年魚。三十年,一萬多天。最好的一年我賺了二十萬出頭,那一年我老婆高興得殺了一隻雞慶祝。你告訴我一個早上賺了十六萬。」
「陳叔,以後這種早上會越來越多。」
吳大龍的聲音也傳了過來,比陳大柱平靜一些但語速快了很多。
「小海,我服了。從昨天下午你在棚屋裡畫白板的時候我心裡還有三分不信,我覺得二十萬斤魚群的事太離譜了。現在我站在滿甲板的魚堆里,我信了。你以後還有這種活,第一個叫我。」
「龍哥,這才哪到哪。」
林海踩著銀色的馬鮫魚走回駕駛室,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陳曉月四分鐘前發來一條消息。
「魚到了嗎?」
他拍了一張金海號甲板的照片發了過去。
照片裡整個甲板從左到右從前到後全是銀色的馬鮫魚,堆得像一座小山,陽光照在魚鱗上反射出滿屏的銀白色光點。
陳曉月秒回了一條。
「我現在立刻打電話給批發市場的渠道商。六萬多斤的量需要至少五家以上的收購商同時吃貨,你給我一個小時。」
林海回了一條。
「價格底線八塊五,低於這個數不賣。量大也不降價。」
「八塊五是批發均價,六萬多斤一次性出的話收購商肯定要壓價的。」
「壓不了。你告訴他們這批魚是今天清晨四個小時前出水的,冰鮮保存全程不超過六小時。這個新鮮度在市場上找不到第二家。品質溢價足夠覆蓋量大的折扣。」
「行,八塊五底線,我去談。」
林海鎖了手機抬起頭,看著甲板上正在忙碌的阿強。
「阿強,讓大頭和陳志遠在海鷹號上開始分揀裝箱。金海號的冷藏艙裝不下了,把一部分魚轉到海鷹號和順風六號的艙里均攤。三條船同時返航,直接開到鎮上批發市場的碼頭卸貨。」
「哥,鎮上的碼頭能停三條船嗎?」
「能。市場碼頭有四個大泊位,空兩個就夠我們用了。」
阿強正要轉身去安排,對講機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陳大柱也不是吳大龍,是大頭。
「哥,你快看海鷹號右舷外面。有兩條船正在往這邊過來,大船,比我們的都大。」
林海拿起望遠鏡朝大頭說的方向看去。
東北方向的海面上,兩條船正在快速靠近,船身的吃水線比金海號高出一截,船舷上漆著三個大字。
東海號。
後面跟著的那條更大,船身上寫的是四個字。
粵海水產。
林海放下望遠鏡的時候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對講機里吳大龍的聲音傳過來,語氣變了。
「小海,那兩條船我認識。粵海水產是黃海豐的公司,東海號是他新買的收購船。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個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