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零五分,順達海產品加工廠的車間燈全部亮了起來。
老劉站在車間門口,身後是二十幾個穿白色工服戴白色帽子的工人。
一萬斤馬鮫魚已經從冷藏車上卸下來,整整齊齊地碼在車間入口的不鏽鋼檯面上。
林海走進車間的時候先看了一眼地面。
「劉廠長,你這個車間上一次做過什麼品類?」
「上午做了一批蝦滑,下午清場消毒過了。」
「消毒用什麼藥劑?」
「食品級次氯酸鈉溶液,濃度兩百毫升每升,按國標來的。」
「行。我先看一下你的生產線流程。」
老劉帶著他從原料台走到去頭去骨工位,再到魚肉采肉機,再到攪拌打漿區,最後到成型包裝區。
整條生產線大概六十米長,設備雖然不算新但保養得不錯。
林海在魚肉采肉機前面停了下來。
「這台采肉機的出肉率多少?」
「百分之四十五左右。一斤鮮魚出四兩半純魚肉。」
「太低了。馬鮫魚的理論出肉率應該在百分之五十五以上,你這台機器的滾刀間距太大了,魚骨上面附著的肉沒有刮乾淨。」
老劉走過來看了一眼機器的參數面板,擰了一下調節閥。
「間距從三毫米調到兩毫米行不行?」
「調到一點五毫米。馬鮫魚的肉質緊實,骨肉結合緊密,間距大了浪費原料。一萬斤魚多出百分之十的出肉率就是多出一千斤純魚肉,做成魚丸多賣兩萬塊。」
老劉擰著調節閥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林海一眼。
「你對加工設備也這麼懂?」
「不懂,但我會算帳。」
陳曉月站在旁邊笑了一聲沒說話。
調完采肉機的參數之後林海走到攪拌打漿區。
「攪拌時間多長?」
老劉跟在後面答:「正常十五分鐘。」
「加到二十分鐘。馬鮫魚的蛋白質含量高,攪拌時間長一點才能讓魚肉蛋白充分凝膠化,做出來的魚丸彈性更好。你往鍋里一扔彈兩下,消費者一吃就知道是好東西。」
「二十分鐘會不會過度攪拌?過度攪拌魚肉會發熱變性。」
「所以攪拌的時候加碎冰降溫。每攪拌五分鐘加一次碎冰,保持漿體溫度在十度以下。」
老劉看著他的眼神變了。
「小林,你以前幹過加工這行?」
「沒幹過,但我研究過。劉廠長,咱們別浪費時間了,第一批魚上線。我就在車間裡盯著,每一道工序我要看結果。」
「行,開工。」
老劉一揮手,二十幾個工人開始忙碌起來。
第一道工序是去頭去骨。工人們拿著快刀把馬鮫魚一條一條地去頭去內臟去骨,手法熟練得很,平均一條魚不到半分鐘就處理完了。
去骨之後的魚肉被送上采肉機的傳送帶。調整過間距的采肉機運轉聲比之前低沉了一些,滾刀緊貼著魚骨把魚肉一層一層地颳了下來。
林海蹲在采肉機的出料口看了一會兒,用手捏了一塊剛出來的魚肉。
「出肉率上來了。這一條魚至少出了百分之五十三的肉,比剛才高了八個百分點。」
老劉在旁邊點了點頭,臉上有了些佩服的意思。
純魚肉進入攪拌機之後林海親自計時。
五分鐘加一次碎冰,二十分鐘之後攪拌機停了。
林海打開攪拌機的蓋子,用手指挖了一塊魚漿出來在手指間搓了搓。
「彈性可以,黏度也夠。劉廠長你來看看這個品質。」
老劉也挖了一塊搓了搓,眉毛挑了起來。
「手感比我以前做過的任何一批都好。這魚肉蛋白含量是真高,凝膠化程度非常均勻。」
「這就是純野生馬鮫魚和養殖魚的區別。野生的肉質密度大蛋白含量高,做出來的魚丸彈性是養殖魚的兩倍。」
魚漿被送到成型機上,一顆一顆圓滾滾的魚丸從模具里擠了出來,掉進下面的熱水定型槽里。
白色的魚丸在熱水裡翻滾了幾秒之後浮了上來,表面光滑圓潤,大小均勻,直徑大概三厘米。
林海從熱水槽里撈了一顆魚丸出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一顆多重?」
「大概十二克,一斤差不多四十顆。」
「顆數沒問題。煮一顆我試試口感。」
老劉讓人端了一小鍋清水過來燒開,把那顆魚丸扔了進去。
三分鐘之後撈出來放在盤子裡。
林海用牙籤扎了一下,魚丸彈了回來,表面沒有任何破裂。
他把魚丸咬了一口。
車間裡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活看著他。
他嚼了五六下,點了點頭。
「魚味很濃,彈牙,咬下去之後有一股淡淡的鮮甜味回上來。沒有腥味,沒有粉感,純魚肉的口感。及格了。」
老劉也咬了一顆,嚼完之後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劉廠長?」
「小林,我做了二十年魚丸,這是我吃過最好的一顆。不是客氣話,真的是最好的。」
「那就對了。這顆魚丸出去之後就是林氏海鮮的第一款產品,品質代表的是我的臉。」
「林氏海鮮?你已經定好品牌名了?」
「定好了,商標明天申請註冊。」
陳曉月從旁邊走過來把筆記本攤開。
「我把包裝設計的初步方案給你看一下。」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包裝示意圖,深藍色的底色配上金色的字體,中間四個大字:林氏海鮮。
下面兩行小字:純野生馬鮫魚丸,魚肉含量大於百分之八十五。
「配色方案是深海藍加金色,走高端質感路線。規格做兩種,一種一斤裝的家庭裝定價二十塊,一種半斤裝的精品裝定價十二塊。」
「你什麼時候畫的這個?」
「你在車間裡盯品控的時候我在外面畫的。材質的話建議用鋁箔保鮮袋加硬卡紙外盒,成本大概一塊五一套。」
「一塊五的包裝成本可以接受。家庭裝和精品裝的比例怎麼分?」
「家庭裝占七成走超市和社區團購渠道,精品裝占三成走酒店和禮品渠道。」
林海接過筆記本看了看那個設計稿。
「深藍加金色,辨識度夠高。在超市的冷櫃裡能一眼跟其他品牌區分開。」
「對,就是這個效果。我已經聯繫了一家本地的包裝印刷廠,加急做的話三天能出第一批包材。」
「三天。第一批魚丸明天中午出成品,包材三天後到。也就是說林氏海鮮的第一款產品最快四天後能上市。」
「四天。你打算先鋪哪個渠道?」
「超市。市區最大的五家超市我都要進。你幫我約超市的採購經理,我親自帶著樣品去談。」
「超市渠道的入場費和條碼費你算過嗎?」
「算過。大型超市的新品入場費一般在兩千到五千一個門店,五家超市的總入場費大概一萬五到兩萬五。加上條碼費和堆頭費,首批進場的固定成本在三到四萬之間。但只要產品賣得動,這些錢一個月就回來了。」
陳曉月合上筆記本。
「你從今天凌晨三點到現在,出海捕魚,返航卸貨,鮮銷談判,加工廠協議,商標註冊,包裝設計,渠道規劃。你一個人把整條產業鏈從上游到下游全走了一遍。」
「一個人走不了。你幫了一半,老劉幫了一半,船上那幫兄弟幫了一半。我只是把這些人串在了一起。」
「你串得挺好的。」
陳曉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凌晨兩點半,第一批五千斤馬鮫魚丸全部成型包裝完畢。
白色的魚丸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保鮮托盤上,表面光滑圓潤,散發著淡淡的魚肉鮮香。
老劉把最後一箱魚丸推進冷庫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氣。
「小林,五千斤魚丸全部入庫了。明天早上出庫的時候來拉就行。」
「辛苦了劉廠長。明天第二批一萬斤魚上午十點送到,你的工人輪班能接上嗎?」
「能。我分了兩組人,白班夜班交替。四天之內四萬四千斤魚全部加工完,你放心。」
「那就拜託了。」
林海從加工廠出來的時候天還黑著,碼頭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陳曉月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路面上迴響。
「你從凌晨三點到現在已經連續幹了二十四個小時了。」
「習慣了。你不也一樣?」
「我沒你那麼誇張。你站了一整夜的生產線,腿不酸嗎?」
「酸。但比酸更強烈的感覺是興奮。曉月,林氏海鮮的第一款產品出來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不再只是一個賣魚的了。」
「對。從今天起我是一個品牌商,一個產品商,一個產業鏈的構建者。賣鮮魚是一錘子買賣,做品牌是長久的生意。林氏海鮮這四個字一旦在市場上站住腳,以後不管我出什麼產品消費者都會買帳。」
「你下一步要出什麼產品?」
「馬鮫魚丸是第一款。後面還有鮑魚乾,還有即食海參,還有蝦仁干,還有各種深加工的海產品。每一款都用林氏海鮮的牌子,每一款都做到品類里的最高品質。」
「你打算用多長時間把這些產品線全部鋪開?」
「半年。半年之內我要讓林氏海鮮從一個剛註冊的商標變成這個區域裡最有影響力的海產品品牌。」
「半年。你當初說兩個半月還清一百萬欠款的時候我覺得你在吹牛。結果你一個月就還清了。所以你說半年我傾向於信你。」
「你就應該信我。」
兩個人走到了碼頭路的盡頭,那個沒有招牌的大排檔已經關門了。
路燈下面只剩兩把空凳子和一張油膩的桌面。
陳曉月看著那兩把空凳子笑了一下。
「下次再來這裡喝啤酒的時候你應該已經是品牌商了。」
「下次來的時候我請你喝好一點的啤酒。」
「我說了我不喝貴的。」
「行,那就還喝路邊攤的。但菜可以多點兩個。」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響了一下。
系統面板在腦海里閃了一道光。
不是坐標提示,是一條商業評估通知。
【商業系統輔助模塊激活。檢測到宿主已完成產業鏈初始構建,涵蓋上游捕撈加中游加工加下游渠道三個環節。當前綜合商業評級:區域新星級。系統建議:宿主可考慮在品牌建立初期聯合高端餐飲渠道進行產品首發推廣,利用已有的酒店供貨關係作為品牌背書,加速消費者認知建立。額外提示:系統遠程掃描檢測到新的高價值海域信號正在形成中,預計72小時後將生成完整坐標。物種類型:待確認。信號強度:極強。】
林海看完這條提示把手機揣回了口袋。
陳曉月察覺到他的表情變了。
「怎麼了?」
「曉月,你幫我約一下錦和軒和錦悅的採購負責人,明天下午見面。」
「約他們幹什麼?」
「林氏海鮮的第一款產品不走超市首發了,走酒店首發。我要讓八家五星級酒店同時上架林氏海鮮馬鮫魚丸,用高端渠道給品牌做背書。消費者在超市里看到一個新牌子可能不認,但他們在五星級酒店的菜單上看到這個名字就會記住。」
「你又改方案了?」
「不是改,是升級。先酒店後超市,先建品牌勢能再鋪大眾渠道。曉月,你知道我今天在加工廠里想到了什麼嗎?」
「想到了什麼?」
「我想到以後林氏海鮮的產品不光要賣到這個市,要賣到省城,要賣到全國。一個品牌要做大就不能從底層往上走,必須從頂端往下打。五星級酒店用的魚丸品牌被家庭主婦知道了,她們會主動去超市里找。這就是降維打擊。」
陳曉月站在路燈下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
「你說降維打擊的時候,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又亮了?」
「又亮了?」
「跟那天在大排檔喝啤酒的時候一模一樣。你一聊到賺錢的事眼睛就會亮。」
「那你的眼睛呢?」
陳曉月被這句話噎了一下,扭過頭看著空蕩蕩的碼頭路。
「我的眼睛不亮,我只是想知道你手機里剛才到底彈了什麼消息。你看完消息之後不光換了方案,連語氣都變了。」
林海笑了一聲。
「你想知道?七十二小時之後告訴你。現在回去睡覺,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什麼硬仗?」
「八家酒店同時首發,你覺得不是硬仗嗎?」
陳曉月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角。
「行,七十二小時。你每次說等幾天再告訴我的時候,結果都比我想像的大十倍。」
「這次可能大一百倍。走了,睡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