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號的鐵殼船底在十五節航速下把海面犁成兩道翻湧的白浪,引擎的轟鳴蓋住了海風的呼嘯。
前方兩百米外那條灰色的木船正在拼命加速,船尾的柴油引擎噴出濃密的黑煙,但船速最多只有七八節。
差距在以每秒十幾米的速度縮小。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阿強站在船頭兩隻手扶著欄杆,迎著風喊了一聲:「哥,八十米了。」
「看到了。大頭,把擴音器給我。」
大頭把紅色的手持擴音器遞到了駕駛室門口。林海單手接過來,另一隻手穩住舵輪。
六十米。
對方的船上三個人開始慌了,甲板上一個穿深藍色背心的瘦高個子不停回頭張望,嘴裡在罵罵咧咧。
另一個胖的蹲在船尾想調整引擎轉速,但那台老引擎已經在滿功率運轉了,冒出的黑煙越來越濃。
四十米。
林海把擴音器舉到嘴邊,按下開關。
「前面的船,停下來。我是白沙村林海,你們闖了我的漁場偷了我的魚割了我的網,現在給我停船。」
擴音器的聲音在海面上傳出去很遠,清清楚楚。
對方的船不但沒停,反而偏了個方向試圖改變航線甩開追擊。
阿強在船頭罵了一聲:「這幫龜孫子還跑。」
「跑不掉了。」
林海調整了一下舵輪的方向,金海號的航線微微偏轉,正好截在了對方試圖轉向的路線上。
三十米。
二十米。
對方船上那個深藍色背心的瘦高個子終於看清了金海號的體量。十米長的鐵殼船對他們那條八米的老木船,就像一輛卡車對一輛三輪車。
「停船停船,老五快停。」瘦高個子對著操舵的人喊了起來。
木船的引擎轉速驟降,船速慢了下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
金海號的船頭從木船的右後方以一個極小的角度擦了過去,鐵殼船舷和木殼船舷擦出一聲沉悶的「咚」。
金海號幾乎沒有晃動。
木船晃了。
那條八米長的老木船被金海號的質量和速度帶來的慣性推了一下,整條船向左側猛地傾斜了將近三十度。甲板上堆著的塑料筐全部滑到了左舷,好幾筐魚直接翻倒在甲板上,銀色的馬鮫魚和幾條老虎斑滾了一甲板。
三個人一個踉蹌,全摔倒了。
「哥,撞上了。」大頭在船尾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興奮。
「沒撞。擦了一下。擦和撞是兩碼事。」
林海把金海號的引擎切到怠速,舵輪一打,船身減速後在距離木船不到五米的地方橫了過來。
十米鐵殼船橫在八米木船的去路上,就像一面鐵牆。
木船上的三個人從甲板上爬起來,臉色全變了。
操舵位置上站起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方臉,下巴上一道疤,穿著一件長袖的格子衫,渾身都是魚腥味。
林海拿著擴音器站在金海號的船舷邊,擴音器關了,用肉嗓喊了一句。
「王老五是吧?」
方臉男人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你的臉在東風村碼頭上掛著呢。前年因為在別人漁場偷蟹被罰過一次,去年因為在航道上攔截漁船被海警抓過一次。你的案底比你的船還破。」
阿強在旁邊低聲問了句:「哥,你怎麼知道這些?」
「曉月發給我的。東風村漁民圈子裡誰不認識這個王老五,慣犯。」
王老五站在木船的操舵位上,兩隻手扶著舵輪,眼珠子轉了兩下。
「林老闆,你說什麼漁網什麼偷魚的,我聽不懂。我就出來正常打魚的,這片海又不是你家的。」
「正常打魚?你甲板上那幾筐魚你翻過來讓我看看是什麼品種。」
王老五沒動。
他身後那個瘦高個子偷偷往幾個翻倒的塑料筐看了一眼,筐里滾出來的魚裡面有好幾條花紋明顯的老虎斑。那是白沙村東北礁石帶特有的品種,體色偏深帶金斑,跟其他海域的老虎斑顏色明顯不同。
林海也看到了。
「王老五,你甲板上那些老虎斑是從我第五組定置網裡掏出來的。那片礁石帶的老虎斑體色是深褐配金斑,全市獨一份。你拿到市場上去賣我都能認出來是我漁場的魚。你還說你聽不懂?」
王老五的臉上閃過一絲慌張,但嘴很硬。
「你少血口噴人,這魚是我在外海釣的。誰規定老虎斑就是你家的?海又不寫你的名字。」
「海是不寫我的名字。但我的漁網寫了。」
林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阿強拍的漁網切口照片調了出來,舉著讓對面看。
「看到了嗎?你剪斷我漁網的時候用的是彎刀,切口角度是四十五度斜切。你船頭那個工具箱裡應該有一把彎刀,刀刃上如果還有尼龍網繩的纖維殘留,那就是鐵證。」
王老五的眼神往船頭的工具箱上飄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來。
這個微小的眼神動作被林海看得清清楚楚。
「你還想抵賴?」
「你憑什麼搜我的船?你又不是海警。」
「我不是海警,但我可以叫海警。」
林海舉起手機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海警站的報警電話我手機里存著呢。從這裡到海警站的快艇,二十分鐘就到。你是想我現在就打,還是想先跟我把事情說清楚?」
王老五咽了一口唾沫,身後那兩個手下互相看了一眼,臉上全是慌張。
瘦高個子先扛不住了,小聲跟王老五說:「老五,鐵船,鐵證。別硬扛了。」
「閉嘴。」王老五低聲罵了一句,轉頭看著林海,「林老闆,有話好說。海上的事海上了,咱們是不是可以坐下來聊聊?」
「坐下來聊?你剪我漁網的時候怎麼不坐下來先跟我聊聊?」
王老五的臉憋成了紫紅色。
「兩組定置網,光網的成本就一萬多。第五組裡面掛的老虎斑起碼三十條以上,按市場價算兩萬打底。加上第三組的漁獲損失和錨繩重新定位的人工成本,你給我算算你今天偷走了多少錢?」
王老五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林老闆,我賠你網錢行不行?魚我原封不動還給你。」
「還給我?你看看你甲板上那些魚,翻了一地被摔了個亂七八糟,品質全降了。這些魚本來是極品的,你這麼一折騰連普品都算不上了。你還怎麼還?」
大頭在金海號上插了一嘴:「哥,這幫人就是欠收拾。往他船上跳,把東西全搬回來。」
「別急。」
林海看著王老五,把擴音器往欄杆上一擱,兩隻手臂撐在船舷邊。
「王老五,我問你一句話。這件事是你自己乾的,還是有人指使你乾的?」
王老五的眼珠子又轉了一下。
這一轉林海就看出來了。
「有人吧。誰?」
「沒有沒有,是我自己乾的,跟別人沒關係。」
「你自己乾的?你一個東風村的漁民,跑六海里路過來偷白沙村的魚,就為了甲板上這幾筐貨?你以前偷蟹偷蝦圖的是近水方便,跑這麼遠來割定置網偷老虎斑,不像你的風格。」
王老五不說話了。
旁邊那個胖的比瘦高個子更沉不住氣,開口了。
「老五,說了吧,反正那邊給的錢也沒多少,犯不著替人扛事。」
「你給我閉嘴。」王老五回頭瞪了胖的一眼。
但這句話已經說出來了。
林海把這幾個字收進耳朵里,手指在船舷上輕輕敲了兩下。
「有人花錢雇你來割我的網偷我的魚?有意思。誰出的錢?」
王老五死咬著嘴唇不說話。
林海笑了一聲。
「不說也行。你不說我自己查。不過王老五你記好了,今天你偷我的魚割我的網是一碼事,給人當槍使又是另一碼事。第一件事我跟你算經濟帳,第二件事我跟你背後那個人算總帳。你要是配合,吃虧的是他不是你。你要是不配合,兩筆帳我一起找你算。」
海風把木船上翻倒的魚筐又推了一下,幾條老虎斑滑到了船舷邊上。
王老五盯著那幾條魚看了三秒,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林老闆,我真的只是拿了點小錢跑個腿。背後那人你別問我了,我說了我回去會被整死的。」
「被他整死和被我整死你選一個。」
王老五的臉色變了又變。
這時候金海號駕駛室里林海放在儀表台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曉月發來的消息。
林海掃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一縮。
「查到了。東風村最近跟粵海水產走得很近,黃海豐在東風村設了一個臨時收購點,專收近海漁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