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天還沒完全亮。
林海帶著阿強和大頭從白沙村碼頭出發,金海號滿載著潛水裝備和六個大號充氧保溫箱直奔東北方向。
陳志遠也跟著上了船,他是六人捕撈隊裡潛水技術最好的一個。
「哥,今天去抓什麼?昨天你一個人出海回來之後臉上那個表情,我和大頭研究了半天都沒猜出來。」阿強蹲在甲板上檢查氣瓶閥門。
「東星斑。」
阿強手裡的扳手差點掉海里。
「東星斑?野生的?」
「野生極品。」
大頭從船艙里探出頭來:「哥,你說的是那種通身紅色帶白點的石斑魚?一斤賣大幾百那種?」
「何止大幾百。野生極品東星斑在高端市場上一斤能賣到一千往上走。我昨天親自下水看過了,品質好到你不敢相信。」
陳志遠走過來,他是個話不多的人,但聽到東星斑三個字也忍不住開口了。
「林哥,我以前在潛水俱樂部打工的時候見過一次野生東星斑,在三十米深的礁石洞裡,只有一條,顏色紅得發光。當時帶隊的教練說那條魚如果撈上來能賣五千塊。」
「五千塊是一條三斤的價格。今天你會見到上百條。」
三個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金海號在晨光中高速推進,一個半小時後到達了目標海域。
林海把船停在昨天標記的礁區上方,下了錨。
海面在清晨的微風下泛著淡藍色的漣漪,水下的珊瑚礁輪廓清晰可見。
「裝備檢查。」林海開始分配任務,「我和志遠第一組下水,阿強和大頭在船上接應。水下作業規則:只捕三斤以上的大個體,三斤以下的全部放掉。每條魚出水之後第一時間放進充氧保溫箱裡保活,東星斑離水超過十分鐘就開始掉色,品相一掉價格直接砍半。」
「明白了哥。」
「還有一條。水下遇到老鼠斑和蘇眉不要碰,那兩種是保護物種,碰了就是犯法。我昨天在礁區里看到了幾條,離它們遠一點。」
「收到。」
林海和陳志遠穿好潛水裝備,各自背了一個氣瓶,腰間別著網兜和不鏽鋼短撬棍。
兩個人從船尾翻身入水。
水下的世界比昨天下午更漂亮。
清晨的陽光角度低,透過水麵打進來的光線是金橙色的,照在珊瑚礁上像給整片海底鍍了一層暖色調的濾鏡。
林海用手勢給陳志遠指了方向,兩個人一前一後朝第一個暗洞游去。
那個暗洞是昨天他重點標記的位置,洞口不大,剛好能容一個人探進半個身體。
林海游到洞口,打開了腕上的潛水燈。
燈光掃進去的一瞬間,洞裡的深紅色在水中炸開了。
一條三斤半的東星斑貼著洞壁懸浮著,燈光照上去它全身的鱗片反射出一層紅寶石般的光澤。
白色的珍珠斑點從頭部一直延伸到尾鰭,大小均勻間距一致,像是有人用最精密的尺子量著畫上去的。
魚鰭邊緣那一圈金色的細線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林海回頭看了一眼陳志遠。
陳志遠的面鏡後面,兩隻眼睛瞪得渾圓,呼吸器里冒出的氣泡比平時大了一倍。
林海朝他做了一個「看好了」的手勢,然後側身把手伸進了暗洞。
東星斑是領地性很強的魚,被侵入領地後第一反應不是逃跑而是警告。
那條魚把鰓蓋撐開,魚身微微側轉,做出了一個威嚇的姿態。
林海的手不快不慢地靠近,在魚身下方約十公分處停住。
三秒。
魚沒有動。
他的手在水中猛然一收,五根手指準確地卡住了魚的鰓蓋兩側。
東星斑的身體劇烈掙扎了兩下,但被卡住鰓蓋之後力量發揮不出來。
林海另一隻手托住了魚腹,把它從暗洞裡穩穩地帶了出來。
深紅色的魚身在開闊水域的自然光線下更加耀眼。
陳志遠湊近看了兩秒,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林海把魚裝進腰間的網兜里,朝第二個暗洞游去。
第二個洞裡有兩條。
他抓了大的那條,三斤八兩的體型,顏色比第一條還深,紅得幾乎發紫。
第三個洞裡的那條是四斤以上的大傢伙,昨天他就盯上了。
這條魚的白色斑點格外大格外圓,在深紅色的底色上排列得像一串珍珠項鍊。
抓它的時候費了點勁,它縮在洞的最深處不肯出來。
林海用撬棍輕輕敲了兩下洞壁,振動把魚驚到了洞口位置。
一把卡住鰓蓋拽出來。
四斤二兩。
手感沉甸甸的,魚身的肌肉緊實得跟一塊活石頭似的。
兩個人在水下作業了四十分鐘,第一輪捕獲了八條。
林海用繩子把網兜系好,游回水面交給了甲板上等候的阿強。
阿強接過網兜解開繩扣往裡一看,兩隻手開始發抖。
「哥。」
「怎麼了?」
「這魚是真的嗎?」
「你說呢?」
阿強把第一條東星斑從網兜里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深紅色的魚身在甲板上的陽光下簡直在發光,白色的珍珠斑點一顆一顆清晰得像是嵌上去的寶石。
魚的身體還在微微擺動,鰓蓋一開一合,活力十足。
大頭跑過來一看,嘴巴張了半天合不上。
「我在市場上賣了十年魚,從來沒見過這種顏色的東星斑。養殖的跟這個一比簡直是地攤貨和奢侈品的差距。」
「別廢話了,趕緊放進保溫箱。水溫調到二十四度,充氧泵打開,一個箱子最多放三條不能擠。快。」
阿強和大頭手忙腳亂地把八條魚分裝進了三個充氧保溫箱裡。
林海和陳志遠換了一組氣瓶,第二次入水。
這一輪他們游到了礁區的另一側,那邊的暗洞更多更深,東星斑的密度也更高。
其中有一條是今天目前為止最大的,目測五斤出頭,整條魚的體型像一個小橄欖球,紅色的身體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小點,數量比其他魚多了將近一倍。
阿強抱著這條魚看了五秒,眼眶居然有點發紅。
「哥,我打小在海邊長大,頭一回覺得魚可以好看成這樣。」
「你那是心疼錢,不是覺得好看。這條五斤的按拍賣價算值六七千塊,你抱著它等於抱著你兩個月工資。」
「那我再多抱一會兒。」
「放下,進保溫箱。魚掉色了你賠我。」
林海和陳志遠又下了第三次水。
這一次他只選了最頂級的個體,三斤以下的一律不碰,超過三斤半但顏色或斑點有瑕疵的也不要。
二十分鐘後帶回了最後的五條,每一條都是精挑細選的極品中的極品。
三輪水下作業結束,甲板上的六個充氧保溫箱全部裝滿。
林海脫掉潛水裝備坐在甲板邊上,看著保溫箱裡那些深紅色的魚在透明的充氧水中緩緩遊動。
他拿出手機,打開系統面板確認了最終數據。
【本次捕獲統計:野生東星斑23尾。總重量:82.6斤。品質評級:極品23尾,極品率100%。個體最大重量:5.3斤。個體最小重量:3.1斤。按市場批發價計算總價值:約49560元。按高端拍賣會歷史成交價計算總價值:約99120元至123900元。系統特別標註:本批次東星斑品質為本系統有記錄以來同品種最高評級,色澤飽和度和斑點均勻度均超出極品基準線37%。建議走最高端出貨渠道以實現價值最大化。】
他把屏幕截了一張圖發給了陳曉月。
「二十三條,八十二斤六兩,全部極品。品質超出極品基準線百分之三十七。」
陳曉月的回覆來得很快。
「百分之三十七是什麼概念?」
「概念就是市場上根本不存在這個等級的東星斑。養殖的能達到極品基準線就已經是頂級了,我這批超出百分之三十七,等於是在極品之上又拉出了一個獨立的檔次。」
「你打算全部送京城拍賣?」
「二十三條里挑十八條最好的送拍賣會。剩下五條留兩條給錦和軒趙總廚做菜品開發,三條送市質檢所做檢測。」
「十八條。為什麼是十八?」
「十八是吉利數字。京城那幫有錢人最信這個。十八條極品野生東星斑打包拍賣,名頭就叫『十八紅『。」
「十八紅?」
「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
陳曉月隔了幾秒。
「有排面。你這個人取名的時候腦子轉的方向跟做魚丸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做魚丸靠品質,做拍賣靠故事。好的產品加好的故事才能賣出天價。」
「京城拍賣會的入場申請表我已經拿到了,今天填好明天提交。冷鏈物流和活體運輸的方案我也在對接,京城那邊有一家專做高端水產品空運的公司,從咱們這裡到京城全程六小時,保活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空運費多少?」
「八十多斤活魚加充氧保溫設備加專人押運,全程下來大概一萬二到一萬五。」
「一萬五。如果十八條魚在拍賣會上拍出十萬以上,運輸成本只占百分之十五。值。」
「你覺得能拍到十萬?」
林海看了一眼保溫箱裡那條五斤三兩的大傢伙,它正在充氧水中緩緩轉身,深紅色的魚身在水裡折射出一層夢幻般的紅光。
「曉月,這批魚如果只拍到十萬,那是京城那幫人不識貨。」
阿強在旁邊插了一嘴:「哥,照你這麼說這二十三條魚加起來值多少錢?」
「你猜。」
「二十萬?」
「你格局小了。曉月,幫我查一下去年京城拍賣會上成交價最高的單品是什麼。」
陳曉月翻了幾秒手機。
「去年的成交冠軍是一批十二條裝的養殖東星斑,總重四十一斤,成交價四萬九千二百塊。平均每斤一千二百塊。」
「四萬九。十二條養殖貨拍了四萬九。那我十八條野生極品呢?」
阿強在旁邊算了一下,手開始抖了。
「哥,照每斤一千二算的話,八十二斤就是九萬多。但你說你的比養殖的好百分之三十七,那價格是不是也得往上加?」
「加多少取決於現場的競拍氛圍和買家的出價意願。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什麼事?」
「去年的成交冠軍記錄,我要打破它。」
林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水漬,走進駕駛室啟動了引擎。
「全速返航。魚到了碼頭第一時間轉移到冷庫的活水養殖池裡暫養。阿強,你今天下午盯著養殖池的水溫和含氧量,每兩個小時檢查一次。這些魚在送京城之前一條都不能出問題。」
「放心哥,我拿命看著。」
「用不著拿命,拿心就行。」
金海號的引擎轟鳴聲在海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迴響,滿載著二十三條深紅色極品東星斑的鐵殼船掉頭駛向白沙村。
林海的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陳曉月發來的消息。
「剛收到消息,漁政今天上午已經查封了黃海豐在東風村的收購點。黃海豐被罰款五萬,收購點永久關閉。另外,王老五的賠償協議你什麼時候簽?」
林海回了一條。
「黃海豐的事先放一邊,回頭再收拾他。賠償協議明天簽,十二萬一分不少。現在我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要飛一趟京城。十八條魚,我親自押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