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跟總工說一聲,圖紙出來那天我要親自去審。這條船上的每一個螺絲釘我要自己定。」
陳曉月在副駕駛座上翻著合同副本,頭也沒抬。
「你一個漁民去審造船圖紙,人家總工會不會覺得你在外行指揮內行?」
「等他見了我就知道誰是外行了。」
一周後。
東海造船廠設計室,三張拼在一起的大桌子上鋪滿了藍色的工程圖紙。
總工程師老張戴著老花鏡,手裡握著一支紅色的標記筆,正在給林海和周建明講解遠洋一號的詳細設計方案。
老張今年五十八歲,在造船行業幹了三十多年,手上經手過的漁船少說也有兩百條。
「林老闆,這是遠洋一號的總布置圖。船長三十二米,型寬七米,型深三點八米,滿載排水量一百二十噸。主機選用的是濰柴八百馬力船用柴油機,雙軸雙槳推進,最高航速十四點五節。」
林海彎著腰趴在圖紙上,目光從船首一路掃到船尾,手指沿著水線慢慢划過去。
「老張,你這個船首的線型是直線剖面?」
老張推了一下眼鏡。
「對,常規的直線型船首,建造工藝簡單,成本低。」
「改成小球鼻首。」
老張的紅筆停在了半空中。
「球鼻首?百噸級的漁船用球鼻首?」
「遠洋作業的航行距離長,經濟航速下每節省百分之一的燃油消耗,三百海里跑下來就是幾千塊的油錢。球鼻首在十節經濟航速下能降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的興波阻力,一年跑下來省的油夠付兩個月工人工資。」
老張的眼鏡往鼻尖上滑了一截。
「林老闆,你怎麼知道球鼻首在十節航速下的阻力數據?」
「以前在遠洋船上幹過。」
這句話林海說得很輕,老張沒有追問,但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球鼻首可以改,但建造難度會增加,工期可能要多四到五天。」
「多五天我能接受。繼續。」
老張翻到了第二張圖紙,是船艙的剖面布置圖。
「冷庫設在船體中部偏後,容量二十噸,採用聚氨酯保溫板加氟利昂制冷機組,庫溫可以控制在零下二十五度到零上五度之間。」
林海盯著冷庫的位置看了幾秒。
「冷庫分區了嗎?」
「沒有分區,整體一個大冷庫。」
「不行。改成三個獨立分區,每個分區獨立控溫。」
老張皺了一下眉頭。
「為什麼要分三個區?」
「遠洋作業不是只撈一種魚。金槍魚需要零下二十度急凍保鮮,活體石斑需要零上三度的保活環境,普通的經濟魚種零下五度就夠了。三種溫度需求混在一個冷庫里,要麼凍死活魚,要麼化掉凍魚。分三個區,各管各的,出貨的時候品質差距能拉開一個檔次。」
老張放下了紅筆,摘掉了老花鏡。
「林老闆,你這個想法我做了三十年船沒人跟我提過。但你說的有道理,不同魚種的保鮮溫度確實不一樣。分三個區的話保溫板和製冷管路要重新設計,成本大概多十五萬。」
「加上去。」
「好。」老張在圖紙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標註了「三區獨立控溫」六個字。
林海繼續往下看,手指移到了甲板布局的部分。
「起網機的位置我看你畫在了船尾?」
「對,上次周廠長轉達了你的意見,吊網臂從船舷中段改到了船尾,配合尾滑道起網。」
「尾滑道的坡度多少?」
「十二度。」
「改成十五度。十二度的坡度在大風浪中起網的時候漁網容易卡在滑道中段,十五度利用重力自然下滑,起網速度能快百分之二十。」
老張這回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
「十五度的話滑道末端的受力點需要加強肋板,不然長期使用會有疲勞裂紋的風險。加兩道橫向肋板就能解決。」
「加。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沒有了,十五度可行。」
周建明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忍不住開口了。
「林老闆,你對船的了解程度超出我的想像。這些改動不是紙上談兵,全是實際作業中才能總結出來的經驗。」
「因為我在海上吃過的虧比你見過的船都多。前世犯過的錯這輩子不會再犯第二次。」
這句話林海說得聲音很低,周建明和老張都沒聽清後半句,只當他在自言自語。
林海又翻了兩頁圖紙,指著駕駛室的設備布局。
「魚探儀用什麼型號的?」
「國產的海鷹HY-200,探測深度三百米,精度還可以。」
「換成進口的古野FCV-1150。探測深度一千米,解析度是海鷹的三倍。遠洋作業水深動輒幾百米,三百米的探測深度不夠用。」
「古野的一台要十八萬,海鷹的才三萬。」
「差十五萬,但出去一趟找到一個魚群的價值可能差一百五十萬。該花的錢不省。」
老張在圖紙上又畫了一個圈。
「古野FCV-1150,我記下了。林老闆,你還有什麼要改的?」
林海直起腰,在設計室里走了兩步,回頭看著鋪了一桌子的圖紙。
「生活艙的淡水系統。你設計的是多大容量的水箱?」
「五噸。十個人正常使用能撐十天。」
「加一套海水淡化裝置。」
「海水淡化?那個設備體積不小,裝在百噸級的船上有點擠。」
「擠也要裝。遠洋作業一出去可能就是十天半個月,萬一遇到惡劣天氣回不了港,五噸淡水用完了就是要命的事。海水淡化裝置是救命的東西,不是錦上添花。」
老張沉默了五秒,拿起紅筆在圖紙上鄭重地寫下了「加裝海水淡化系統」。
「林老闆,我造了三十年船,碰到的船東要麼只管花多少錢,要麼只管船跑多快。你是第一個從球鼻首的阻力係數一直聊到海水淡化裝置的。你確定你是做海鮮生意的?」
「我是做海鮮生意的。但我的命和我船員的命比海鮮值錢。船上的每一個設計要麼讓我多賺錢,要麼讓我少丟命。這兩條標準達不到的設計全部推翻重來。」
老張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行。按你的要求全部改完之後,總造價大概在九百八十萬左右。比最初的預算多了六十萬。」
「六十萬換一條從裡到外都按我的標準造的船,值。老張,改完的圖紙什麼時候能出?」
「三天。」
「三天後我再來看終稿。終稿確認之後立刻開工,龍骨什麼時候能鋪?」
周建明接過話。
「圖紙定了之後鋼板下料需要一周,龍骨鋪設大概在十天後。」
「十天後我來看鋪龍骨。遠洋一號的每一個關鍵節點我都要到場。」
「林老闆,你要是天天來廠里盯著,我這個廠長該幹什麼?」
「你干你的,我看我的。我不干涉你的管理,但這條船的質量我要親眼確認。」
周建明笑著搖了搖頭。
「行,隨時歡迎。」
三天後老張把修改完的終稿圖紙送到了林海手裡。林海花了一整個下午逐頁審核,最後在終稿的封面上簽了字。
遠洋一號,正式開工。
第一批鋼板在切割機下發出刺耳的尖嘯聲,火花飛濺在造船車間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林海站在車間門口看了十分鐘,轉身走出來的時候給陳曉月發了一條消息。
「遠洋一號開工了。四個月後這條船下水的那天,整個白沙村都會聽到它的汽笛聲。」
陳曉月回了一條。
「四個月。你打算這四個月就天天蹲在造船廠看焊花?」
「前兩周盯關鍵節點,後面的交給周建明和老張。中間這段時間我閒不住,得找點事干。」
「什麼事?」
「明天一早,你幫我租一條快艇。我帶阿強出去溜一圈。」
「溜一圈?去哪?」
「附近有個無人的小海島,我想去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