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著，一會兒釣上來你就不嫌黏糊糊了。」
兩個人收拾好烤魚的攤子，扛著釣竿和餌料箱往島東面的外延礁石區走。
這片礁石比上午釣魚的那片更靠外，大塊的黑色火山岩直接伸進了深水區，礁石表面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牡蠣殼和海藻，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林海在礁石邊緣站定，低頭往水裡看。
海水清澈得像玻璃，水下三四米深的地方能看到大片暗褐色的礁石縫隙，有些縫隙口徑足有臉盆那麼大，黑洞洞地通向更深處。
「看見沒有？那些暗洞就是章魚的老巢。章魚是洞穴型生物，白天藏在洞裡不出來，但你把餌送到洞口它就忍不住了。」
他換了一副大號的鐵鉤，不是普通的魚鉤，而是一種章魚專用的假餌鉤，底部掛著一個紅白相間的假蝦仿生餌，下面是一圈朝上的尖刺。
「這種鉤子叫章魚籠鉤。假餌沉到洞口，章魚看見了會伸觸手過來抱住它，觸手一纏上去就被尖刺鉤住，跑不掉。」
「哥你連釣章魚都有專業裝備？」
「出門之前從倉庫里翻出來的，以前買的一直沒用過。今天正好試試。」
林海把鉤子拋了下去，鉛墜帶著假餌慢慢沉到了礁石洞口的位置。
他把釣竿輕輕上下提動了兩下，讓假餌在洞口來回晃了幾次。
十秒。
二十秒。
竿稍突然往下一拽，力度不大但很黏，不像魚咬鉤那種清脆的頓口。
「來了。章魚咬鉤的手感跟魚完全不一樣，不是咬，是抱。它先用兩根觸手試探，然後整個身體撲上去把餌裹住。」
林海穩住竿子沒有急著收線，又等了五秒。
竿稍的拉力突然加大了一倍，釣線被繃得筆直。
「整個身體纏上去了。收線。」
他開始轉動漁輪收線，手臂的肌肉繃起來。
水下的阻力很大，不是魚那種來回竄的拉力，而是一種持續的吸盤式的黏著力。章魚在洞裡用觸手吸住了礁石壁，死活不肯出來。
「這傢伙力氣不小。」
林海加大了收線的力度，竿身彎成了一個半圓。
僵持了大約二十秒，水下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吸盤從礁石上脫落的聲音。
釣線一松，緊接著一團暗紅色的東西從水下升了上來。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阿強倒退了兩步。
一隻碩大的章魚掛在鉤子上，身體有排球那麼大，八條觸手在空中瘋狂揮舞，每條觸手上的吸盤清晰可見，有的吸盤比一塊錢硬幣還大。
「哥，這也太大了吧。」
「六七斤的樣子，算中等。別愣著，過來幫我把它弄到桶里。」
阿強硬著頭皮湊過來，伸手去抓章魚的身體。
他的手剛碰到章魚的表皮，那隻章魚的觸手猛地朝他手臂卷了過來，三條觸手同時纏住了他的小臂，吸盤牢牢地吸在皮膚上。
「哥，它抓住我了，好大力氣。」
「使勁拽，別怕它。章魚沒有骨頭，力氣大但掰得開。」
阿強用另一隻手去掰觸手，剛掰開一條另外兩條纏得更緊了。
「哥你幫幫我啊。」
林海正要伸手去幫忙，那隻章魚的漏斗管對準了阿強的胸口。
噗的一聲。
一團黑色的墨汁像噴泉一樣射了出來，正中阿強的白色短袖衫。
「啊我去。」
阿強低頭一看，胸口一大片漆黑的墨漬，墨汁還順著衣服往下淌，連褲子上都濺了幾滴。
林海看著他那副狼狽樣，笑得彎了腰。
「你說黏糊糊的不好玩，現在好不好玩？」
「哥你還笑，快幫我把這玩意弄下來。」
林海上前一把掐住了章魚的頭部，兩隻手用力一拉一扭，把纏在阿強手臂上的觸手一條一條剝了下來。章魚被摘下來扔進了旁邊的大水桶里，八條觸手在桶里啪啪地拍著桶壁。
阿強低頭看著自己一身的墨汁，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鬱悶還是想笑。
「哥，我衣服毀了。」
「回去扔洗衣機里洗洗就行了。章魚墨沒毒，就是臭。」
「你早說它會噴墨啊。」
「說了你也來不及躲。章魚噴墨的速度比你反應快十倍。」
林海重新掛餌又拋了一竿下去。
這一次咬鉤的速度更快，不到十秒竿稍就開始往下拽。
收線上來又是一隻大章魚，比剛才那隻還大一圈，觸手展開估計有七八十公分。
「這片礁石下面章魚密度不低。暗洞多，食物豐富，適合章魚繁殖。」
他把第二隻章魚熟練地摘鉤扔進桶里，接著又拋了第三竿。
第三竿上來的是兩隻，一大一小纏在一起抱著假餌，林海提上來的時候差點以為釣到了一個章魚家族。
阿強站在三米開外不敢靠近。
「哥，我剛才被噴了一臉，這兩隻我不幫你了。」
「不用你幫，你就在旁邊看著學習。」
林海三下五除二把兩隻章魚分開扔進了桶里，回頭看了阿強一眼。
「你要不要也來一竿？」
「我不要，我現在看見章魚就發怵。」
「慫。那你幫我看著桶，別讓它們爬出來。」
「章魚還能從桶里爬出來？」
「章魚沒有骨頭，只要頭能過去的縫隙整個身體都能鑽過去。你盯緊了，有往外爬的按回去。」
阿強把桶蓋壓上去，自己坐在了蓋子上面。
林海繼續拋竿。
接下來的半小時裡他一共拉了七隻章魚上來，最小的三斤出頭，最大的那隻讓他差點沒站穩。
那一竿下去之後竿稍直接被拽到了水面以下，釣線發出尖銳的嗞嗞聲，漁輪被拉得倒轉了好幾圈。
「這個大。」
林海把竿柄抵在腰間，雙手握住竿身開始跟水下的東西拔河。
拉力大得離譜，不像是章魚的黏著力，倒像是有人在水下拉著一根繩子跟他對拽。
他收了三十秒的線，水下終於有東西開始往上移動了。
一團暗紅色的巨大身影從水下浮上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破水的瞬間，阿強從桶蓋上跳了下來。
一隻觸手展開超過一米的巨型章魚被提出了水面。
它的頭部有小西瓜那麼大，通體呈深紫紅色，八條粗壯的觸手在空中張牙舞爪地揮舞著，每條觸手上的吸盤大得像一個個銅扣子。
「哥，這得有多少斤？」
「十斤以上。」
林海雙手握著釣竿把它往礁石上拽，那隻章魚的觸手捲住了釣線，還有兩條觸手伸出來纏住了礁石的邊緣，死活不肯上來。
「阿強，過來幫我拽。」
「我不去，它會噴我。」
「你一個大男人怕一隻章魚？趕緊過來，我一個人提不動這個重量。」
阿強咬著牙湊過來，伸手去拉釣線。
他剛彎腰，那隻巨型章魚的漏斗管精準地對準了他的臉。
噗。
這一次比上回猛十倍。
一大團濃稠的黑色墨汁噴在了阿強的臉上，從額頭一直糊到下巴，連鼻孔里都灌進去了。
阿強往後一仰摔坐在礁石上，兩隻手胡亂地抹著臉上的墨汁。
「啊啊啊啊。」
林海笑得手都在抖，差點把釣竿鬆了。
他憋著笑使了最後一把勁，把那隻巨型章魚整個拽上了礁石。
章魚落在礁石上還在掙扎，八條觸手啪啪啪地拍打著石面，像一台失控的攪拌機。
阿強坐在旁邊用礦泉水往臉上澆，黑色的墨汁混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整個人跟從墨水池裡撈出來的一樣。
林海笑夠了，走過去把章魚制服扔進了另一個大桶里。
「阿強，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張臉值多少錢？」
「我這張臉現在什麼都不值。」
「這隻十斤重的大章魚，市場上一斤能賣四十到五十塊，十斤就是四五百塊。你這一臉墨汁換了四五百塊，值了。」
「哥你要是再說值我就把這桶章魚全倒回海里。」
兩個人在礁石上坐了一會兒，海風吹著阿強臉上殘餘的墨漬，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章魚墨汁特有的腥鮮味。
林海清點了一下戰果。
七隻章魚加上午的十來條魚，兩個桶都快滿了。
「行了，今天收穫夠了。帶回去。」
阿強站起來往沙灘方向走，走了兩步突然停住了。
「哥，你看那邊。」
林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沙灘西側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遊艇正在緩緩靠近石鼓島。
遊艇少說也有十五米長，船身線條流暢，駕駛台上方架著衛星天線和雷達罩，甲板上鋪著柚木地板，船尾插著一面三角旗。
這種遊艇市價至少三百萬起步。
「這荒島上怎麼來了一條大遊艇？」
林海看著那艘遊艇慢慢駛近，在距離沙灘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甲板上站著一個人，穿著花襯衫和沙灘褲，戴著墨鏡，正舉著望遠鏡往島上張望。
那個人放下望遠鏡之後喊了一嗓子，聲音順著海風飄過來。
「嘿，岸上的兄弟，你們在烤什麼？我聞到香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