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看著那艘遊艇慢慢駛進了石鼓島西面的淺水區,拋錨停下。
遊艇甲板上站著三個人,兩個穿黑色polo衫的應該是隨從,中間那個穿著一件白色亞麻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戴著一副墨鏡,二十四五歲的樣子,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阿強擦著臉上的墨漬湊過來。
「哥,這誰啊?這種遊艇少說三百萬。」
「不認識。別管他們,收拾東西烤章魚去。」
兩個人扛著桶回到沙灘上,林海重新生了一堆火,從桶里撈出那隻十斤重的大章魚,手起刀落把八條粗壯的觸手卸了下來。
每條觸手有成年人小臂那麼長,吸盤朝上整齊地排在礁石上。
林海拿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在觸手表面劃了幾道淺口子,方便入味,然後刷上一層薄油,撒了粗海鹽和現磨的黑胡椒。
觸手一排上烤網,油脂遇到炭火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嗞嗞嗞嗞。
章魚須在火上慢慢捲曲收縮,表面從半透明的灰白色變成焦金色,吸盤的邊緣被烤得微微焦脆,一股濃郁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鮮香味隨著煙氣升騰起來,被海風一吹,往四面八方散開。
阿強蹲在火堆旁邊吸著鼻子。
「哥,這味道比上午的烤魚還猛十倍。」
「章魚的蛋白質含量比普通海魚高三成,烤出來的香味當然更濃。你幫我翻一下那邊三根,別糊了。」
阿強剛伸手去翻,沙灘那頭傳來腳步聲。
林海回頭一看,遊艇上那個穿白色亞麻襯衫的年輕人正光著腳踩在沙灘上朝這邊走過來。
兩個黑色polo衫的隨從跟在後面,其中一個手裡拎著一個保溫箱。
年輕人走到距離火堆大概五六米的位置站住了,摘下墨鏡掛在胸口的襯衫口袋上,鼻子使勁吸了兩下。
「兄弟,什麼東西這麼香?我在船上就聞到了,差點沒把我鼻子勾過來。」
林海頭也沒抬。
「烤章魚須。」
「章魚須?你們在這荒島上烤章魚?」
「不在荒島上烤在哪烤?」
年輕人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烤網上那排焦金色的觸手,眼睛亮了。
「這個頭不對啊,這是多大的章魚?吸盤都跟銅扣子似的。」
「十斤出頭。剛從旁邊礁石底下釣上來的。」
「十斤?真的假的?」
「你看那個桶。」
年輕人走到桶旁邊掀開蓋子看了一眼,一桶大大小小的章魚在裡面翻騰,他趕緊把蓋子蓋回去了。
「我去,一整桶。你們到底是來燒烤的還是來打撈的?」
「都有。」
林海用筷子戳了一下最粗的那根觸手,肉的彈性和火候剛剛好。
他把八根觸手翻了個面,又撒了一層孜然粉和干辣椒碎。
孜然遇到熱油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辛香和海鮮的複合香氣炸開了,比剛才還濃烈三倍。
年輕人站在下風口,被這股味道沖得連咽了兩口口水。
「兄弟,能不能賣我一根?你開價。」
「不賣。」
「一根一千塊。」
「不賣。」
「兩千。」
「不是錢的事。」林海從烤網上夾起一根烤好的觸手放在自己面前的錫紙上,用刀切成三厘米長的小段,「自己釣的自己烤的,不是商品,是心情。心情不賣。」
年輕人的表情從不可思議變成了某種奇怪的佩服。
「你什麼人啊?兩千塊一根章魚須你都不賣?」
「我林海,白沙村的。你呢?」
「許明軒。朋友都叫我許少。」
「做什麼的?」
「家裡在省城做房地產。我自己嘛,除了花錢沒什么正經職業。」
阿強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房地產的富二代。」
許明軒聽見了,笑了一聲。
「富二代就富二代,我又不偷又不搶,花我爸的錢怎麼了?現在的問題是你這個章魚須我聞了五分鐘了口水快把襯衫打濕了,你到底讓不讓我嘗一口?」
林海看了他一眼。
「你從省城開遊艇跑到這無人島上來幹什麼?」
「無聊。昨天晚上在省城跟幾個朋友吃了頓人均三千的日料,鮑魚龍蝦金槍魚擺了一桌子,吃完了總覺得差點意思。今天一大早就開船出來找個地方放空,結果瞎逛到這小島旁邊,你的烤章魚味道就飄過來了。」
「人均三千的日料都覺得差點意思?」
「差的不是貴不貴的意思,差的是那股鮮勁兒。城裡的海鮮要麼冷凍的要麼養殖的,吃來吃去都那個味。」
林海夾起一段烤好的章魚須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外皮焦脆,內里Q彈,一口咬下去先是炭火燒烤的焦香,然後是章魚肉本身那種濃郁的鮮甜,最後是海鹽和孜然的餘味。
他朝許明軒點了點頭。
「你眼光不差。城裡吃的那些確實比不了這個。行了,你不是想嘗嗎?請你嘗一段,不要錢。」
阿強用筷子把一小段烤好的章魚須遞了過去。
許明軒接過來放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嚼到第三下的時候動作停了。
然後閉上了眼睛。
五秒之後他把眼睛睜開,盯著林海看了三秒。
「你說你叫林海?」
「對。」
「林海,我跟你說句真心話。我許明軒從小到大,日本吃過米其林三星的割烹料理,法國吃過布列塔尼的活龍蝦,澳大利亞吃過帝王蟹的原刺身。所有這些加在一起,沒有你這一段烤章魚須鮮。」
阿強在旁邊笑出了聲。
「許少你別不是在找我哥要免費烤章魚吃吧?」
「你才免費吃!我剛才出兩千一根他不賣!」許明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老許我這輩子最討厭占便宜。這樣,這頓烤章魚我請不了客,但你們今天在這島上玩多久?我遊艇上有冰鎮的啤酒和水果,我全搬過來咱們一塊吃。」
「你倒挺自來熟。」
「能在荒島上碰到一個兩千塊都不賣章魚須的人,我不自來熟跟誰自來熟?」
林海笑了一聲。
「行,啤酒搬過來。但我醜話說前頭,這章魚是我釣的我烤的,你吃可以,吃完了別跟我說什麼合作做生意之類的話。今天不談生意。」
「誰跟你談生意?我就是饞。」
許明軒沖後面的兩個隨從揮了揮手。
「去,把船上那箱青島純生和水果籃全搬過來。」
十分鐘之後,沙灘上的火堆旁邊多了一箱冰鎮啤酒和一籃子進口水果。
三個人盤腿坐在沙子上,面前是熱氣騰騰的烤章魚須和上午剩下的幾條烤魚。
許明軒把啤酒瓶往沙子裡一插開了蓋,跟林海碰了一下。
「林海,你是漁民?」
「對。」
「什麼漁民能在荒島上野外烤出這種水平的章魚須?你烤的時候那個油溫控制和翻面節奏,比很多日料師傅都精準。」
「在海上混久了什麼都會一點。你要是天天跟海鮮打交道,烤個章魚須不是什麼本事。」
「天天跟海鮮打交道?你一天能弄多少海鮮?」
「看情況。多的時候一天幾萬斤,少的時候也有幾百斤。」
許明軒的啤酒瓶停在嘴邊。
「幾萬斤?你一個人?」
「我有船有團隊有漁場。」
「你不是普通漁民。」
「誰說漁民就得是普通的?」
許明軒盯著他看了幾秒,拿起一根烤好的章魚須咬了一大口。
「林海,你有意思。」
「有什麼意思?」
「有錢人我見多了,但有錢還自己跑荒島上釣章魚烤著吃的我頭回見。而且你剛才拒絕我兩千塊的時候那種態度,不是裝的,是真的不在乎。這種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狠人。你不像傻子。」
「許少,你跟我認識還不到半小時,別急著下結論。」
「我下結論一向快。看人準不準另說,但快是真快。」
阿強啃著一條烤黑鯛插了一句。
「許少你別光吃嘴上的,你那遊艇挺漂亮,多少錢?」
「四百八十萬。去年生日我爸給的。」
阿強差點把魚骨頭吞了。
「你爸給你的生日禮物是一條快五百萬的遊艇?」
「我嫌小了,想要一條十八米的,他沒同意。」
林海看了阿強一眼。
「閉嘴吃你的魚。」
「哥我就是好奇。」
許明軒笑了笑,又灌了一口啤酒。
「林海,我問你個事兒。」
「問。」
「你平時出海撈到那些海鮮,最好的那些,都賣到哪了?」
「酒樓直供,拍賣會,線上自營。渠道不少。」
「省城有渠道嗎?」
「目前沒有。」
許明軒把啤酒瓶往沙子裡一戳。
「你說今天不談生意,那這個話題我先記著。哪天你想聊了給我打電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林海接過來掃了一眼。名片上除了名字和電話號碼之外,下面還印著一行小字:明軒投資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長。
「你不是說自己除了花錢沒什么正經職業?」
「投資管理就是花錢啊。花我爸的錢投別人的項目,虧了我爸兜底,賺了我拿分紅。正經不正經的。」
「你投過什麼項目?」
「餐飲,民宿,還有一個做精釀啤酒的。都是小打小鬧,沒什麼大的。但你這個章魚須給了我一個靈感。」
「什麼靈感?」
「你說了今天不談生意,所以靈感先存著。」
林海把名片收進了口袋。
太陽開始往西斜了。
沙灘上的火堆已經燒成了灰燼,烤章魚須和烤魚全部吃完了,啤酒瓶空了七八個。
許明軒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站起來,看著面前的海面出了三秒的神。
「林海,今天是我這半年裡最舒服的一天。四百八十萬的遊艇帶給我的快樂還不如你這堆炭火烤出來的章魚須。」
「那是因為你沒自己動手釣過。」
「我也想釣,問題是我不會。」
林海打量了他一眼。
「你要是不趕時間,明天一早我還來這島上。想學的話一起來。」
許明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你教我?」
「教不敢說,帶你玩一把。但章魚噴墨的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阿強在旁邊拍著身上的墨漬狂點頭。
「許少你真準備來的話多帶兩件換洗衣服,我這就是前車之鑑。」
「來,明天一早我來。幾點?」
「六點半。你遊艇速度快的話自己開過來,在沙灘這邊靠岸就行。」
「六點半,石鼓島,我一定到。」
許明軒揮了揮手,帶著兩個隨從踩著沙灘往遊艇走去。
走了十來步他又回過頭。
「林海,我先問一句,你明天還帶章魚餌來嗎?」
「帶。怎麼了?」
「那我明天帶一箱威士忌過來,烤章魚配威士忌肯定絕了。」
「你當這是米其林戶外私廚呢?」
「反正比米其林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