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十分,林海和阿強的快艇剛靠上石鼓島的沙灘,那條白色遊艇已經停在西面的淺水區了。
許明軒站在沙灘上,換了一身運動短褲和速干T恤,腳上穿著一雙全新的溯溪鞋,旁邊地上放著一個登山包,鼓鼓囊囊的。
「許少你幾點到的?」
「五點半。怕遲到,提前一個小時出發了。」
阿強從船上往下搬裝備,看了一眼許明軒的登山包。
「你包里裝的什麼?」
「威士忌一瓶,換洗衣服三套,防曬霜,驅蚊水,還有我昨晚從網上緊急下單買的一副手套。」
「手套?」
「你昨天不是說章魚會噴墨嗎?我買了橡膠手套防護一下。」
林海從船上跳下來拎著釣具往礁石區走。
「手套沒用。章魚噴墨是噴臉的,不是噴手的。你要防護得戴潛水面罩。」
許明軒愣了一下,把包里的手套默默塞了回去。
「那面罩你有多的嗎?」
「沒有。硬扛吧。」
三個人走到昨天的那片外延礁石區。
林海先做了一遍示範。
掛餌,拋竿,假餌沉到洞口,輕輕抖動竿稍引逗。
十五秒後竿稍一沉,他熟練地收線,一隻三斤多的章魚被拽出了水面。
摘鉤扔桶,全程不到一分鐘。
許明軒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
「就這麼簡單?」
「看著簡單,你試試。」
林海把第二根竿子遞給他,手把手教他掛好假餌。
「拋竿的時候手腕發力,別用胳膊甩。鉛墜入水之後數到五,然後慢慢提竿抖兩下,幅度要小,模擬活蝦在洞口蹦躂的動作。」
「好,我試試。」
許明軒舉起竿子,手腕一翻,假餌帶著鉛墜飛了出去。
方向偏了四十五度,直接砸在了最近的一塊礁石上面,彈了兩下滾進了一個石縫裡卡住了。
阿強蹲在旁邊看著樂。
「許少你這一竿釣的是礁石。」
「閉嘴。」許明軒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再來一次。」
林海幫他把卡住的鉤子取出來,重新掛了餌。
「別緊張,手腕放鬆。看準水面上那個深色的區域,那底下就是暗洞,往那個方向拋。」
第二次好了一些,假餌入了水,但沉得太快,直接砸到了洞口旁邊的礁石上。
第三次終於落進了正確的位置。
「好,現在輕輕抖竿。」
許明軒按照林海教的方法慢慢提竿抖了兩下。
十秒過去了,沒反應。
二十秒,還是沒反應。
「怎麼回事?你釣的時候十五秒就有反應了。」
「你抖的幅度太大了,像在打水漂不像活蝦。再小一點,只動竿稍就行。」
許明軒把動作調小了。
又過了十秒,竿稍上傳來一下輕微的拉扯。
「來了來了,有東西拽我。」
「別急,先別收線。等它把整個身體纏上去。竿稍的拉力會突然加大,那個瞬間再開始收線。」
五秒後竿稍猛地往下一沉。
「現在收。」
許明軒開始瘋狂搖漁輪,收線速度快得手都成了殘影。
「慢點慢點你卸缸啊。」
太遲了。
他收線的速度太快,水下的章魚觸手還沒來得及從礁石上脫落,釣線啪的一聲繃斷了。
竿稍彈回來差點抽到許明軒的臉上。
他愣在原地,手裡握著漁輪還在空轉。
阿強笑得直接坐在了礁石上。
「許少,這是釣章魚不是開絞盤。」
許明軒的表情從懵逼變成了不服氣。
「再來,這次我慢。」
林海重新給他綁了線換了鉤子。
第二次上鉤的速度倒是快,一隻兩斤多的章魚纏上了假餌。
許明軒這回學乖了,收線的速度控制得很慢。
章魚從水下被慢慢拽了上來,一出水面八條觸手張牙舞爪地撲騰。
「哥我拉上來了,但是接下來怎麼弄?」
「抓住頭部,往桶里扔。」
許明軒伸出右手去抓章魚的頭,手指剛碰到那層滑溜溜的皮,章魚一個扭身從他手裡滑了出去,掉在了礁石上。
它落地之後八條觸手飛速運動,整個身體朝礁石的縫隙里躥過去。
「跑了跑了,快抓。」
許明軒撲上去用雙手去摁,章魚的身體軟得像果凍,從他指縫裡擠了出來。
他又撲了一次,這回抓住了一條觸手。
觸手上的吸盤啪啪地吸在了他的手背上,另外幾條觸手迅速纏上了他的手腕和小臂。
「這玩意力氣也太大了吧。」
「你抓緊了別鬆手,往桶那邊走。」
許明軒舉著被章魚纏滿的右手往桶的方向走了兩步,章魚的漏斗管精準地對準了他的臉。
噗。
一大團黑色墨汁噴了他滿臉。
林海和阿強同時笑出了聲。
許明軒閉著眼睛站在礁石上,黑色的墨汁從額頭淌到下巴,嘴角也沾了一些。
他舔了一下嘴唇。
「鹹的。」
「那是章魚墨,能吃,義大利人拿它來做墨魚汁意面。」
許明軒用左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墨汁,右手還死死攥著那條觸手,連吸盤吸出的紅印子都沒鬆手。
「我不信我搞不定一隻兩斤的章魚。」
他把章魚連拽帶拖地塞進了桶里,蓋上蓋子一屁股坐在了蓋子上喘氣。
「林海,你平時就幹這個?」
「平時比這難多了。這是章魚,我還釣過四五十斤的老虎斑,還夜潛過鮑魚。」
「夜潛鮑魚?」
「大半夜穿著潛水服下水,摸黑在礁石縫裡扣鮑魚。一個晚上扣幾十斤是常事。」
許明軒看著林海的表情,像看一個外星來的生物。
「你這種生活也太野了。」
「習慣了就不野了。來,我教你第二個技能。」
「什麼技能?」
「抓螃蟹。」
林海帶著他往淺水區走。
退潮之後的礁石區露出了大片的潮間帶,潮池裡海水只有腳踝那麼深,水下的石頭縫裡藏著不少青蟹和方蟹。
林海在一塊石頭旁邊蹲下來,左手緩緩伸進了石縫裡。
三秒。
他的手猛地一合,從石縫裡掏出了一隻手掌大的青蟹,兩隻大螯瘋狂地舞動著。
「看到了嗎?手從側面伸進去,捏住蟹殼的後緣,螯就夾不到你。」
他把蟹扔進了桶里。
「你來。」
許明軒學著他的樣子在旁邊的石縫裡摸索。
五秒後他的手猛地縮了回來,手指上掛著一隻小方蟹,蟹鉗死死夾住了他的食指。
「哎呀呀呀疼疼疼。」
「被夾了吧。你手伸得太正面了,正面進去就是送手指給它夾。」
阿強在後面拿著手機在拍。
「許少你這表情太有意思了我能發朋友圈嗎?」
「你敢發我把你手機扔海里。」
林海幫他把螃蟹的蟹鉗掰開,小方蟹啪的一聲掉進了水裡跑了。
「再來。這回手從側面繞過去。」
許明軒又試了三次。
第一次什麼都沒摸到。
第二次摸到了一塊海參,黏糊糊的嚇得他甩了出去。
第三次終於捏住了一隻蟹殼,但提出來一看,是一隻只有兩三公分的小毛蟹,連塞牙縫都不夠。
「這也太小了。」
林海走到他旁邊,往水裡掃了一眼,然後伸手進了另一個石縫。
一秒鐘都沒到。
他掏出來一隻足有巴掌大的青蟹,蟹鉗又寬又厚,通體青灰色油光發亮。
「你在逗我呢。」許明軒看著那隻大蟹直咽口水,「你怎麼一摸一個準?」
「經驗。看水流方向和石縫的深度就知道哪裡有大蟹,哪裡是空洞。這種東西講不明白,得在海邊泡上十年才有感覺。」
許明軒站直了,盯著林海看了好幾秒。
「林海,我以後叫你海王哥行不行?」
「什麼?」
「海王哥。你就是海上的王者,我叫一聲不過分吧?」
阿強在旁邊差點笑岔氣。
「許少你這叫法不對吧,海王那兩個字在網上不是這麼用的。」
「我管網上怎麼用的,我說的海王就是字面意思,海上的王。釣章魚三秒上鉤,抓螃蟹一摸一個準,還能夜潛鮑魚,這不是海王是什麼?」
林海搖了搖頭。
「你愛叫什麼叫什麼。來,最後教你一個東西。」
「還有?」
「翻石頭。」
林海走到一塊半埋在沙子裡的扁平礁石旁邊,雙手抓住石頭邊緣用力一掀。
石頭翻過來的瞬間,底面露出了密密麻麻的跳蝦和小螃蟹。
但林海的目光沒有看那些。
他看的是石頭旁邊沙子裡正在迅速鑽逃的一個圓形硬殼。
他一把摁住了它。
一隻漂亮的大海膽,刺長得像針墊,外殼紫得發黑。
「這個東西叫馬糞海膽,名字難聽但味道絕了。開殼之后里面的海膽黃是橙色的,入口就化。」
許明軒蹲下來看了兩眼。
「這個在省城的日料店一個賣三百不止。」
「在這裡,翻塊石頭就有。」
許明軒沉默了五秒,然後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
「海王哥,我以後能不能經常跟你來?」
「你不忙?」
「我投資管理公司一周去兩天就夠了,剩下五天我都是閒的。」
「那你可以來。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來了就幹活,不許光站著看。釣魚翻石頭搬桶全得自己來,章魚噴墨也不許叫。」
「成交。」許明軒伸出沾著螃蟹鉗印的手,「海王哥,拉鉤。」
「多大人了還拉鉤,走了走了,回去烤今天釣的章魚。」
三個人往沙灘方向走。
許明軒走在最後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渾身上下的墨汁泥沙和螃蟹鉗咬出來的紅印子。
他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暢快。
「林海,你信不信我說一句話你可能不愛聽?」
「說。」
「我跟你認識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但今天這個上午比我過去一整年都快樂。」
「那是因為你以前沒幹過正經活。」
「也許吧。但我覺得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跟會過日子的人在一起待著,比跟會花錢的人在一起待著舒服。」
林海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阿強在前面喊了一聲。
「哥,你們趕緊的,火都生好了。對了許少你那瓶威士忌呢?」
「在我包里,二十年的麥卡倫,配你們的烤章魚須我覺得剛剛好。」
「二十年的麥卡倫配烤章魚須?許少你真捨得。」
「遇到對的東西就得捨得。海王哥,你說是不是?」
「別叫我海王哥。」
「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