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甲板邊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駕駛室上方那面嶄新的林氏海洋旗幟,轉身下了舷梯。
兩天後。
東海造船廠的船塢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一大早鑼鼓隊就到了,二十多個人穿著紅馬甲排在船塢入口的兩側,銅鑼和大鼓架好了就等著號令。
白沙村來了一百多號人,男女老少擠在船塢兩邊的觀禮區,脖子伸得跟鵝似的往裡面看。
周建國穿了一件平時開大會都捨不得穿的深藍色中山裝,站在最前排,手裡攥著一份發言稿,時不時低頭瞄兩眼。
老李頭杵著一根竹拐杖也來了,站在人群最後面,眼睛眯著往船塢深處看,嘴巴里咕噥了一句。
「一百二十噸,老頭子我活了六十五年,白沙村沒出過這麼大的船。」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何止白沙村,整個鎮上都沒出過。」
林大山和王秀蘭站在觀禮區前排靠左的位置。
林大山穿著兒子上個月給他買的那件灰色夾克,頭髮今天特意用水梳得整整齊齊,手背在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背挺得比平時直。
王秀蘭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眼圈已經有點紅了。
「他爸,你說咱兒子真的造了一條一百多噸的大船?」
「你自己不會看?就在那擱著呢。」
王秀蘭踮起腳尖往船塢里看了一眼,銀灰色的巨大船身在陽光下反著光,她的嘴唇動了動,手帕在手裡攥得更緊了。
「天爺,這得多少錢。」
「少問。」
上午十點整,林海和陳曉月從船塢側門走了進來。
林海今天難得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腳上還是那雙舊的防滑工裝靴。
陳曉月走在他右邊,手裡抱著一瓶用紅綢布繫著的大號香檳。
周建明和老張帶著造船廠的全體工人列隊站在遠洋一號的船身左側,四十多個人穿著統一的灰色工服,胸口別著東海造船廠的胸牌。
人群一看到林海走進來,嗡嗡的議論聲大了起來。
「來了來了,林海來了。」
「那就是他造的船?我的個老天。」
「三十二米長,我數過那些焊接段了,比鎮上最大的運輸船還長三米。」
周建國迎上去跟林海握了一下手,聲音壓得很低。
「林老闆,發言稿要不要我先念兩句暖暖場?」
「不用念稿子,村長你說兩句吉利話就行。」
「好好好,我準備了。」
周建國轉身走到人群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鄉親,今天是咱白沙村的大日子,也是東海造船廠建廠十三年來最大的日子。咱村的林海林老闆斥巨資打造的遠洋一號正式下水,這是白沙村有史以來第一艘百噸級遠洋捕撈船。」
人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掌聲和口哨聲。
老李頭在後面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我爺爺那輩下海用的是舢板,我爸那輩用的是木殼帆船,我這輩用的是柴油掛機小艇。一百年了,白沙村的漁民從來沒坐過百噸級的鐵殼船。今天這條船下了水,白沙村的檔次就不一樣了。」
周建國沖林海點了點頭。
「林老闆,你來吧。」
林海接過陳曉月手裡的那瓶香檳,走到遠洋一號的船首正下方。
三十二米長的銀灰色巨船在他頭頂投下了一片陰影,船首的球鼻部分像一把沉默的利刃,指向船塢盡頭連接大海的滑道。
他把香檳瓶舉到頭頂。
周建明在旁邊喊了一聲。
「鑼鼓隊,預備。」
鑼鼓齊鳴。
銅鑼的撞擊聲和牛皮大鼓的悶響同時炸開,在船塢的鐵皮棚頂下來回反彈,震得人胸腔都在共振。
林海深吸一口氣,雙手把香檳瓶朝船頭的鋼板砸了下去。
砰。
玻璃碎裂的聲音混著白色泡沫噴涌而出,香檳酒液順著銀灰色的船殼往下流淌,在陽光下折射出一串細碎的光點。
「遠洋一號,下水。」
周建明轉身朝控制台揮了一下手。
「松閘。」
滑道兩側的液壓支撐緩緩鬆開,船體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開始向前移動。
一開始很慢,慢得幾乎看不出在動。
然後越來越快。
一百二十噸的鋼鐵入水的瞬間,船塢盡頭的海面被劈開了一道巨大的白浪,浪花衝上了兩側的混凝土堤壩,水霧在陽光里瀰漫開來。
遠洋一號完全浮起來了。
銀灰色的船身在海面上輕輕晃了兩下,然後穩穩地停住,像一頭甦醒的巨獸第一次睜開眼睛打量這個世界。
岸上的人群沸騰了。
掌聲,歡呼聲,鑼鼓聲混成一片。
王秀蘭的眼淚終於沒憋住,手帕捂著嘴哭了出來。
林大山站在她旁邊,兩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下巴微微抬著,目光一直追著海面上那條巨大的船影。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說話。
但他的腰杆挺得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直。
老李頭在後面用拐杖指著海面上的遠洋一號,轉頭對旁邊的村民說了一句。
「這條船以後跑遠洋,一趟回來裝的貨比咱全村漁船加起來一年的產量都多。你們信不信?」
「信,李叔。現在林海說什麼我們都信。」
林海站在船塢邊上,看著遠洋一號在海面上漂浮的樣子,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陳曉月。
「曉月,好看嗎?」
「好看。」
「比金海號好看多少?」
「金海號在它旁邊就是個玩具。」
「那等第二條下水的時候,遠洋一號也會變成玩具。」
陳曉月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許明軒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前排,手裡舉著一瓶威士忌,沖林海喊了一嗓子。
「海王哥,這條船太猛了,我遊艇在它面前就是個橡皮艇。」
「你往後站,別擋鏡頭。」
「什麼鏡頭?」
「曉月安排了攝影師。」
陳曉月拍了拍手裡的對講機。
「攝影已經在拍了。林海,你爸你媽過來合個影。」
林大山被叫過來的時候腳步有點僵硬,站在兒子旁邊不知道手往哪放。
王秀蘭站到另一邊,手帕還攥在手裡,眼圈紅著但笑得很開心。
「他爸你笑一個。」
「笑什麼笑,拍就拍。」
快門響了。
照片裡,銀灰色的遠洋一號停在海面上做背景,林海站在中間,左邊是腰杆筆直的父親,右邊是笑中帶淚的母親。
陳曉月站在旁邊看了看取景器里的畫面,低聲說了一句。
「這張照片以後掛公司大廳。」
林海點了點頭,走到林大山身邊。
「爸,過幾天首航,你要不要上船看看?」
「我不去,我看著冷庫就行。你出海注意安全。」
「知道了。」
「還有,別仗著船大就往深處跑,海上的事誰都說不準。」
「爸,我心裡有數。」
林大山看了他三秒,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在兒子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力氣不大,但很穩。
王秀蘭在旁邊抹著眼淚接了一句。
「你爸嘴上不說,昨天晚上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著,半夜起來在院子裡抽了一個小時的煙。」
「媽,別說了。」林大山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轉身往人群里走了。
林海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一聲。
「林老闆,海試安排在什麼時候?」
「明天一早。海試完了直接進碼頭做最後的設備調試。後天首航。」
「後天?你不多歇兩天?」
「周廠長,遠洋一號在海面上多停一天,我就多虧一天的錢。五十海里以外的東西不等人。」
周建明搖著頭笑了。
「行,明天海試我跟船。有什麼問題現場解決。」
「好。全村的弟兄們今晚吃慶功飯,我請客,碼頭上擺二十桌。」
消息一出去,碼頭上的氣氛又熱了一個檔次。
林海最後看了一眼海面上的遠洋一號,轉頭對陳曉月說了一句。
「曉月,幫我聯繫一個人。」
「誰?」
「設備工程師,裝聲吶的那種。遠洋一號出廠的魚探儀夠用了,但我要再加一套東西。」
「什麼東西?」
「側掃聲吶。我要讓這條船在水下的眼睛比在水面上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