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員聽令，開始放線。」
林海的聲音在甲板上乾脆利落地彈開。
老陳二話不說抓起第一組延繩的主線頭，固定在船尾釋放架的卡槽里，手一推釋放杆。
五百米的尼龍主線開始從線盤上飛速旋轉釋放，帶著第一個掛好秋刀魚段的鉤子越過船尾，墜入深藍色的海面。
鉛墜入水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但主線在釋放架上嗡嗡作響的摩擦聲傳遍了整個甲板。
「一號線出了，下沉正常。」
老陳盯著線盤的轉速控制旋鈕，手指穩穩地搭在上面。
「下沉速度每秒一點五米，到一百二十米水層大概需要八十秒。第一個浮標釋放。」
小周抱起一個橙色的圓柱形浮標從船尾扔了下去。浮標入水之後在海面上彈了兩下，然後被主線拽著穩穩漂住了。
橙色的浮標在深藍色的海面上格外顯眼。
「阿強，控速。主機降到三節，保持勻速前進。線盤釋放速度和船速要同步，不能讓主線在水下打結。」
「三節收到。」
阿強站在甲板中部的絞盤操控台前，盯著轉速表調整了一下旋鈕。
遠洋一號的主機聲降了一個檔次，船速慢了下來，像一頭巨獸從奔跑切換成了慢步行走。
一號延繩的五百米主線在三分鐘內全部釋放完畢，八十個掛著秋刀魚段的鉤子間隔十五米均勻地沉入了水下一百二十米到一百五十米的深度。
「一號線釋放完畢，末端浮標投放。」
老陳把末端的第二個橙色浮標扔下海，然後迅速轉身拉過第二組延繩的線盤卡進釋放架。
「二號線開始。」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秒停頓。
小周在旁邊遞線盤的速度跟老陳配合得天衣無縫，像兩個人練了一百遍一樣。
「老陳你真是幹這行的老手。」阿強在操控台前面忍不住嘀咕。
「少廢話，盯你的轉速表。」
「盯著呢盯著呢。」
另一側，阿德和小馬負責的七號到十二號延繩也開始釋放了。阿德的動作沒有老陳那麼快，但勝在穩當。小馬年輕力壯，搬線盤的速度是所有人里最快的。
駕駛室的對講機響了。
陳曉月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
「魚群距離四點一海里，方向沒變，速度略有增加，大約八點五節。」
「八點五？加速了？」林海走到船尾看了一眼已經釋放到水下的前兩組延繩。
「是的。聲吶屏幕上的回波密度也在增加，魚群好像在集結。」
「集結是好事，說明有大魚在領頭，整個群體在跟著頭魚的方向走。集結得越緊密，經過我們布線區域的時候中鉤率越高。」
「還有多久到？」
「按八點五節的速度，大概二十五分鐘。」
「二十五分鐘。我們還有十組線沒放完。老陳，加速。」
「加速要保證質量，主線下沉角度偏了鉤子就到不了目標水層。」
「你來把控角度，我來幫你遞線盤。小周你去幫阿德那邊，他那六組線的釋放速度需要提上來。」
「好。」
林海擼了一下袖子走到老陳旁邊，蹲下去把第四組延繩的線盤抱了起來。
「林老闆你親自搬？」
「少廢話，遞給你。」
四十斤重的線盤被林海雙手端起來穩穩地卡進了釋放架。老陳手一推釋放杆，尼龍主線嗡的一聲開始飛轉。
「四號線出了。」
六分鐘之後，老陳負責的前六組全部釋放完畢。
海面上已經出現了十二個橙色浮標，每兩個浮標之間隔著五百米，從船尾向後方延伸出去，像一條橙色的虛線畫在深藍色的海面上。
「哥，這六條線加起來三公里長，快五百個鉤子在水下了。」阿強算了一下，聲音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興奮。
「還有六組。阿德那邊什麼進度？」
「七號八號放完了，正在放九號。」
「告訴他快一點，魚不等人。」
「阿德，加速。」阿強沖另一側喊了一聲。
阿德回了一嗓子。
「急什麼，線打結了前面白放。」
老陳在這邊接了一句。
「阿德說得對，延繩釣最怕主線打成麻花。寧可慢三十秒也不能讓線在水下絞成一團。放心，來得及。」
對講機再次響了。
「三點二海里，速度八點五節，方向穩定。十八分鐘。」
陳曉月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十八分鐘。」林海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轉頭看向阿德那邊。
九號線正在釋放，小馬的手上帶著手套在拋浮標。十號線的線盤已經被搬到了待命位置。
十五分鐘後，最後一組延繩釣線從釋放架上旋轉完畢，末端浮標被扔進了海里。
甲板上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在喘氣。
二十四個橙色浮標漂浮在遠洋一號身後的海面上，從左到右排成兩列，每列六條延繩，覆蓋了將近兩公里寬的海域。
水下一百二十米到一百五十米的深度上，九百六十個掛著銀白色秋刀魚段的魚鉤在洋流中輕輕擺動。
六公里的尼龍主線編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巨網，靜靜地懸浮在深海之中。
「全部釋放完畢。」老陳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林老闆，我幹了三十年延繩釣，一次性放九百六十個鉤子的活，今天是頭一回。」
「以後會更多。」
「更多？你還想加到多少？」
「下次出海我打算把延繩釣擴充到三十組。兩千四百個鉤子同時下海。」
老陳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得再加三個人手才夠用。」
「加人的事回去再說。現在所有人全部就位，等魚來。」
對講機響了第五次。
「一點八海里。十分鐘內將進入我們的布線區域。」
陳曉月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種微妙的緊繃感。
「聲吶屏幕上的畫面你得來看一眼。」
林海快步走進駕駛室。
側掃聲吶的屏幕上，右側三百米的掃描範圍邊緣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亮點。那些亮點的密度遠超昨天校準時看到的那個小魚群，整個畫面右側幾乎被那團白色信號覆蓋了四分之一。
而且那團信號正在從右向左快速移動。
古野魚探儀的垂直聲納畫面上，一百二十米到一百六十米的水層之間也開始出現了密集的紅色回波，像一片向這邊推過來的紅色雲層。
「這個密度。」陳曉月的筆停在筆記本上，「比你說的一千二百條只多不少。」
「系統給的是保守估計。實際規模可能更大。」
「它們會全部經過我們的布線區域嗎？」
「不一定。洄游魚群是一個整體，但整體的寬度可能超過我們覆蓋的兩公里。能有多少從我們的鉤陣中間穿過去，看運氣，也看我的布線位置選得準不準。」
「你選得准嗎？」
「系統說准。」
阿強從甲板上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亢奮。
「哥，浮標有動靜了。」
林海轉身就往外走。
「哪個浮標？」
「三號線的第一個浮標，剛才抖了兩下。」
「可能是洋流晃的，也可能是先頭部隊到了。走，去甲板上看。」
兩個人快步走出駕駛室來到船尾。
海面上二十四個橙色浮標在陽光下整齊地排列著，大部分都在平穩漂浮。
但三號線的頭部浮標確實在輕微晃動，幅度很小，跟旁邊被海浪推著的浮標節奏不一樣。
「那個動法不是海浪。」老陳站在絞盤旁邊，眼睛眯著盯了三秒，「是水下有東西在拽主線。力度不大，可能是小型獵食魚先到了，也可能是劍魚群的試探。」
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目光鎖定在那些橙色浮標上。
海風從南面吹過來，空氣裡帶著一股深海特有的咸腥味。
三十秒過去了。
一分鐘過去了。
然後，五號線的浮標也開始抖了。
緊接著是八號線。
然後是十一號線。
四個浮標同時在不同位置開始震動，頻率越來越快。
「來了。」老陳的聲音低沉了一個度。
對講機里陳曉月的聲音幾乎是貼著麥克風喊出來的。
「魚群前鋒已經進入布線區域，聲吶屏幕上的信號正在穿過我們的延繩陣列。」
話音剛落，七號線的浮標像被水下什麼東西猛拽了一下，整個橙色圓柱體直接被拉入了水面以下，消失了。
一秒後它又彈了回來，帶著白色的水花衝出海面。
「七號線中魚了。」阿強的聲音都變調了。
緊接著是四號線的浮標被猛烈地拽了一下，海面上炸開了一團白色浪花。
然後是九號線。
二號線。
十二號線。
整個浮標陣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從水下同時抓住了，二十四個橙色浮標開始瘋狂地上下跳動躥躍，有的被拽入水下兩三秒才彈回來，有的直接被拉著往一個方向滑行了十幾米。
海面上白色的浪花此起彼伏，從遠洋一號船尾一直延伸到一公里之外。
「全中了。」老陳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壓不住的顫抖，「全部線組都在中魚。這規模，我跑了三十年沒見過。」
林海站在船尾的欄杆前面，雙手撐在欄杆上，看著面前海面上那翻湧的壯觀場面。
百米之外的海面正在沸騰，浮標群的劇烈跳動帶起的水花連成了一片白色的飄帶，像是水下有一場看不見的戰爭正在爆發。
他轉過身，掃了一眼站在甲板上的所有人。
「收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