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線。」
這兩個字從林海嘴裡彈出來的時候,甲板上的六個人全部同時動了起來。
老陳第一個衝到一號絞盤的位置,雙手按下液壓控制杆,絞盤開始低沉轟鳴著轉動。
「一號線收線開始,注意張力。主線張力超過安全值我會停機。」
阿強站在絞盤旁邊的導線架前面,雙手戴著厚橡膠手套,扶著從海里回收的主線,確保它不在絞盤上纏繞打結。
主線的尼龍材質被繃得筆直,從海面的方向以一個陡峭的角度延伸到水下。絞盤轉了十秒鐘,第一個支線分叉浮出了水面。
鉤子上面什麼都沒有。
「空鉤。餌被吃了。」
阿強看了一眼空鉤子。
「別急。第一個鉤子離浮標最近,受水流影響最大,空鉤正常。」老陳頭都沒回,眼睛盯著線的張力計。
絞盤繼續轉。
第二個支線出水了,還是空鉤。
第三個。
空鉤。
阿強回頭看了林海一眼,表情有點緊張。
「哥。」
「等著。」
第四個支線升出水面的時候,尼龍主線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嗡鳴,張力計的指針猛跳了一格。
老陳立刻降低了絞盤速度。
「有東西。這個拉力不是空鉤。穩住,慢收。」
絞盤用最低速咬合著轉動,主線一寸一寸地從海里被拽回來。
然後,水下大約十五米的深度上,一道銀藍色的光影開始在海面的波紋下顯現出來。
那個光影在水中翻滾著掙扎,每一次翻身,陽光都穿透海水照在它的魚身上,折射出一片流動的金屬色澤。
「出水了。」
一條銀藍色的大魚從海面下破水而出,水花四濺。
它的身體修長流暢,背部是深藍色,腹部是銀白色,陽光打在鱗片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最醒目的是它那根又長又尖的上頜骨延伸物,像一把劍一樣從頭部筆直地探出去,足有六十公分長。
劍魚。
「好傢夥。」老陳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條少說八十斤。」
那條劍魚被支線拽著懸在船舷外側,劍嘴朝天,尾巴瘋狂地拍打著空氣和海面。每拍一下,銀藍色的魚身上就飛濺出一片水珠。
「抄網。」
小周抱著一把大號抄網衝到船舷邊,網兜往魚身上一套,兩個人合力把這條八十多斤的劍魚從水面上抬了上來。
魚落在甲板上的那一瞬間,鋼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條劍魚在甲板上劇烈地彈跳了三下,劍嘴甩了一道弧線,差點掃到小周的腿。
「小心劍嘴,這東西能刺穿木板。」老陳喊了一聲。
小馬衝上去用腳踩住了魚的身體中段,阿德從旁邊遞過來一根木棍,一棒子敲在魚的頭部讓它安靜下來。
林海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
銀藍色的魚身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屬一樣的光澤,鱗片細密緊實,肌肉線條分明得像是古代雕塑家用刀一條一條刻出來的。背部的深藍色和腹部的銀白色之間有一道流暢的漸變過渡帶,像是上了一層天然的釉彩。
「品相一流。這種級別的野生劍魚送到省城的高端日料店,整條分割出售的話,一條能賣兩萬五以上。」
「兩萬五一條?」小馬瞪大了眼。
「阿強,稱重。」
「八十七斤。」
「乘以每公斤三百的批發價,這一條兩萬六。大頭,送冷庫A區急凍。」
「收到。」
大頭從冷庫方向跑過來,跟小馬兩個人把這條劍魚抬上了運魚架往冷庫方向走。
絞盤還在轉。
第五個鉤子出水,空鉤。
第六個,空鉤。
第七個。
主線又開始劇烈震動了,張力計的指針比剛才跳得更高。
「又一條。而且這條比上一條大。」老陳的聲音平穩但手上的力道在加。
絞盤慢速收線,水下的銀藍色光影再次出現。
這一條出水的時候,連老陳都退了半步。
一條體型巨大的劍魚被支線拽著衝出水面,它的身體比第一條足足長了三分之一,劍嘴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水花炸開的面積像是有人往海里扔了一塊石頭。
「一百斤以上。」阿強喊了一聲。
「抄網來不及了,直接用吊網臂。」
林海一聲令下,阿強跑到甲板中部操控液壓吊網臂的控制杆。吊臂旋轉到船舷外側,鋼纜上的吊鉤掛住了支線,液壓馬達嗡嗡作響地把這條巨型劍魚提了上來。
魚在吊鉤上旋轉了兩圈,銀藍色的身體在陽光下像一面會動的鏡子。
砰。一百多斤的重量砸在甲板上,鋼板的共振聲傳遍了整條船。
「一百一十二斤。」阿強蹲在旁邊用便攜秤稱完之後站起來,聲音都在發抖。
「三萬三。」陳曉月的聲音從駕駛室的對講機里傳出來。
「你在裡面也在算?」
「每條魚出水我就在算。繼續,外面什麼情況了?」
「第一組延繩才收了七個鉤子,已經上了兩條。剩下七十三個鉤子還沒收呢。」
「七十三個鉤子?一號線就還有七十三個?」
「對。加上其他十一組線的鉤子,還有八百多個在水下等著。」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重新打開一頁記錄表。」
絞盤繼續轉動。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一號延繩的八十個鉤子被一個一個地收了回來。
八十個鉤子裡中了二十三條劍魚。
二十三條。
最小的六十二斤,最大的一百零八斤。
甲板上銀藍色的魚身鋪了一地。每條魚的劍嘴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排列整齊,銀白色的魚腹在陽光下發出柔和的光澤。
「一號線回收完畢。」老陳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二十三條,總重估算一千八百斤左右。」
「一千八百斤,五十四萬。」這回是林海自己算的,「一號線一條線就五十四萬。」
阿強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和汗水。
「哥,咱們有十二條線。」
「我知道。別停,二號線開始收。」
遠洋一號的甲板上絞盤聲持續轟鳴,二號線的主線開始被回收。
但海面上的動靜比剛才更大了。
還沒輪到回收的那些延繩上的浮標還在持續劇烈跳動,有的浮標之間的主線被水下的力量拽得彎成了弧形,海面上能看到尼龍線把水面切開留下的白色線痕。
六號線和九號線之間的一段海面上,水面在不斷翻湧,間歇性地有銀藍色的魚身躍出水面又砸回去,掀起的浪花有一米多高。
「那些是中了鉤還在掙扎的。」老陳指著翻湧的海面說,「劍魚力氣大,中鉤之後會拼命遊動試圖掙脫,有些能把主線拉出幾十米的弧度。」
「主線承受得住嗎?」
「一百二十磅的尼龍主線,斷裂強度五十多公斤。單條劍魚拽不斷。但如果兩三條同時在同一段主線上掙扎,方向還相反的話……」
話沒說完,遠處十號線的位置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嘣響。
「斷線了。」阿德的聲音從甲板另一端傳過來,「十號線的主線中段斷了,後半截浮標全跑了。」
「跑了多少?」
「四個浮標,大概四十個鉤子的量。鉤子上如果有魚的話,全跟著跑了。」
林海皺了一下眉頭,但只是一瞬。
「不追了。一條主線斷了損失四十個鉤子和上面的魚,總價值幾萬塊頂天了。把時間花在追斷線上不如把剩下的十一條線趕緊收回來。」
「明白。」
二號線的鉤子開始一個接一個出水。
第三個鉤子,空。
第五個,一條七十六斤的劍魚。
第八個,又是空。
第十一個,一條九十三斤的大傢伙。
第十四個。
絞盤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張力計的指針直接彈到了紅色警戒區。
「停機停機停機。」老陳一把拍下了緊急制動按鈕。
絞盤嘎的一聲停住了,但主線還在往下拽,船尾的導線架被拉得吱吱作響。
「什麼東西?這個拉力不對,不是一條魚。」
林海走到船尾往水裡看。
水下的光線模模糊糊地照出了兩道銀藍色的影子,在同一段主線的左右兩側,朝著相反的方向拼命遊動。
「兩條同時中了相鄰的兩個鉤子。一條往左拽一條往右拽,力量疊加了。」
「怎麼辦?同時拉兩條一百多斤的魚絞盤的力矩不夠。」
「阿強,手動輔助。你站導線架旁邊,絞盤轉的時候你幫著把主線往正中擺,不讓它偏向任何一邊。老陳,用最低檔慢轉,一寸一寸地磨上來。」
「磨的話時間久了。」
「久就久。磨斷了更虧。」
阿強跑到導線架前面,雙手戴著手套扶住被繃得嗡嗡響的主線。
老陳重新啟動絞盤,掛了最低檔。
咔嗒,咔嗒,咔嗒。
絞盤以每秒不到五公分的速度回收主線。
水下那兩條劍魚還在拼命掙扎,主線上傳來的震動讓阿強的雙手不停地被拽來拽去。
「哥,這力氣也太大了,像牽兩頭牛。」
「你抓緊了,別讓線跑偏。」
三分鐘後,第一條魚的銀藍色身影浮到了水面附近。緊接著第二條也被拉到了淺層。
兩條巨型劍魚在水面下三米的位置並排翻滾著,劍嘴交錯揮舞,水花飆得甲板上的人一臉一身。
「吊網臂,兩條一起吊。」
液壓吊臂旋轉到位,鋼纜掛住了兩條支線的匯合點。馬達開到滿功率,兩條魚同時被提出了水面。
兩條銀藍色的巨型劍魚懸掛在吊臂上,在空中扭動著身體,水珠和陽光一起從它們的鱗片上飛濺下來。
砰砰。
兩聲重響,兩條魚先後砸在甲板上。
阿強蹲下去稱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有點軟。
「九十八斤。一百零三斤。」
「兩條合計六萬塊。」陳曉月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老陳擦了一把臉上的海水,看了看甲板上越來越多的銀藍色魚身,又看了看海面上那些還在瘋狂跳動的浮標。
「林老闆,照這個上魚速度,你知道等所有線都收完之後,甲板上會是什麼場面?」
「什麼場面?」
「銀子鋪地的場面。」
林海沒接話,轉頭看了一眼還在翻湧的海面。
十一條延繩還有十條沒收完。
水面下的博弈還在繼續。
每一個浮標的每一次劇烈下沉,都意味著又一條價值兩萬以上的銀藍色深海獵手正掛在他的鉤子上。
他走回絞盤旁邊,拍了老陳的肩膀一下。
「三號線,繼續。收到天黑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