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子鋪地的場面。」
老陳這句話還沒落地,二號線的絞盤就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咬合響。
「來了,二號線第十八個鉤子,張力起來了。」
阿強雙手扶著導線架上的主線,手套外面的橡膠表面被海水浸得發亮,尼龍線在他手心裡傳來一陣持續的震顫。
絞盤低速轉了八圈,水下的銀藍色光影開始往上浮。
一條七十多斤的劍魚破水而出,劍嘴甩了一道弧線,水珠在陽光下飛了滿甲板。
「七十六斤,入帳兩萬三。」陳曉月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
小馬一把抱住魚身往運魚架上抬,腳下踩到了剛才那條魚留下的水漬差點滑了一跤。
「小馬你慢點,摔了不要緊,別把魚摔了。一條魚比你一個月工資都貴。」阿德在旁邊喊了一嗓子。
「比我三個月工資都貴。」小馬咬著牙把魚抬上了架子。
絞盤沒停過。
第二十一個鉤子,空。
第二十二個,空。
第二十三個,主線突然繃緊了一截,張力計跳了兩格。
老陳降了一檔速度,絞盤慢慢磨著把主線往回拽。
水下十米的位置,銀藍色的光影比之前的都大了一圈。
出水的時候,連老陳都吹了一聲口哨。
「什麼意思?」阿強湊過去看了一眼。
「意思是這條魚最近吃得好,體內脂肪儲備充足。劍魚的脂肪含量直接決定肉質口感和市場等級,脂肪線越明顯等級越高,價格也越高。這種品相的送到日料店,每公斤能比普通的多賣五十到八十塊。」
「九十五斤乘以每公斤三百五,這一條就三萬三。」陳曉月的聲音響了。
「曉月你那個計算器按的速度能不能慢點,我這邊搬魚都跟不上你報數的頻率了。」阿強擦了一把臉上的海水。
「怪我算太快?你搬快點。」
絞盤繼續轉。
二號線八十個鉤子收完,中了十九條。
總重約一千五百斤。
「二號線比一號線少了四條,但平均體重大了八斤。總價值差不多。」老陳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老陳你也在算?」林海看了他一眼。
「幹了三十年海上的活計,第一次干到需要邊收魚邊算錢的地步。以前出海能有個三五千塊的進帳就偷著樂了,今天這個數我腦子轉不過來。」
「那就別轉了,把下一組線收回來就行。三號線。」
「三號線開始。」
三號線的鉤子從第六個就開始出魚了。
六十八斤。七十三斤。八十一斤。
三條魚間隔不到兩分鐘接連出水,甲板上銀藍色的魚身已經擺不下了,小馬和阿德開始往冷庫方向的通道上碼放。
第十五個鉤子拽上來一條體型格外修長的劍魚,劍嘴的長度比之前任何一條都長,整根上頜骨延伸出去有七十多公分。
「這劍嘴夠做一把武士刀了。」阿強盯著那根鋒利的骨質尖刺嘀咕了一句。
「別瞎摸,劍嘴的邊緣能劃傷手。」林海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魚身表面。
鱗片完整,肌肉緊實,腹部的銀白色沒有任何擦傷痕跡。
「品相好。這條九十二斤,腹部脂肪線分布均勻,是今天目前為止品相最好的一條。」
「最好的?比第一條一百一十二斤那個還好?」阿強問。
「體重大不代表品相好。品相看的是鱗片完整度、肌肉彈性、脂肪分布和出水後的活力狀態。這條從出水到現在尾巴還在拍,說明體力充沛,肌肉里的乳酸含量低,處理之後肉質會更緊實。」
「哥你這些知識都從哪來的?」
「兩輩子在海上泡出來的。少廢話,下一個鉤子。」
三號線收完,二十五條。
「三號線的中鉤率最高。」老陳把手套脫下來甩了甩水,「八十個鉤子中了二十五條,超過百分之三十了。這條線布的位置應該正好卡在魚群最密集的通道上。」
「系統給的坐標本來就是魚群的核心通道。」林海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旁邊的阿強聽到了。
阿強瞅了他一眼沒吭聲。
四號線。五號線。六號線。
絞盤的轟鳴聲在甲板上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沒有間斷過。
每一組延繩收回來都帶著十五到二十五條不等的劍魚。
甲板上的空間已經完全被銀藍色的魚身占滿了。
從船尾到船首的通道兩側,一條條劍魚整齊地排列著,劍嘴統一朝向一個方向,銀白色的魚腹在下午的陽光下發出柔和的反光。
遠遠看去整個甲板像是被人鋪了一層流動的金屬。
「哥,我數了一下,現在甲板上加冷庫里的總共一百三十七條了。」大頭從冷庫方向跑過來,圍裙上沾滿了魚鱗和碎冰。
「一百三十七條?冷庫裝了多少?」
「A區急凍塞了八十九條,已經快到極限了。剩下四十八條還在甲板上等處理。」
「B區呢?」
「B區是普冷五度,不適合急凍劍魚。但如果實在裝不下了可以先暫存,回港之後再轉急凍。」
「先把B區騰出來做緩衝。所有甲板上的魚處理完之後優先進A區,A區塞不下的進B區。阿德你帶小馬去B區把裡面的備用冰塊重新碼一下,騰出空間。」
「好嘞。」
對講機響了。
「林海,聲吶屏幕上的魚群信號已經在往南遷移了,通過我們布線區域的主力部分已經過去了。」陳曉月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鬆弛。
「過去了多少?」
「信號密度比高峰時降了大概六成。但還有零散的個體在繼續經過,後面幾組線上應該還會有魚。」
「好,繼續收線。還有五組沒收。」
「林海。」
「嗯?」
「你知道我現在本子上記了多少錢了嗎?」
「多少?」
「已經出水的一百三十七條,按均重八十斤每公斤三百塊的保守價算,總額已經超過一百六十萬了。還有五組線沒收。」
甲板上所有人都聽到了對講機里的這個數字。
老陳手上的鉤子停了一下。
小周看了一眼身邊鋪滿甲板的銀藍色魚身,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阿強轉頭看著林海。
「哥,一百六十萬了。」
「我聽到了。別停,七號線繼續收。」
林海的語氣跟說一百六塊一樣平。
但他轉身往絞盤走的時候,腳步比剛才快了兩拍。
七號線的第一個鉤子出水了。
空。
第二個,空。
第三個。
絞盤的張力突然飆到了今天的最高值,張力計的指針直接越過了紅色警戒線,卡在了錶盤的最末端。
金屬摩擦的尖叫聲從絞盤內部傳出來,主線被繃成了一根直線,從海面一直延伸到水下的某個方向。
老陳一把按住了制動器。
「林老闆,不對。這個張力不是一條魚,也不是兩條。」
「那是什麼?」
「要麼是三條以上同時中鉤,要麼是水下有一條比今天所有魚都大的東西。」
林海走到船尾,雙手撐在欄杆上往水裡看。
水面下面的光線模糊不清,但在大約二十米深的位置,有一個銀藍色的影子正在劇烈翻滾。
那個影子的體積比今天出水的任何一條劍魚都大。
「老陳,今天最大的那條多重?」
「一百一十二斤。」
「這條,估一下。」
老陳走到船尾看了五秒,臉色變了。
「一百五以上。搞不好接近兩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