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阿強上來。」
陳曉月拿起對講機按了一下。
「阿強,駕駛室,現在。」
阿強十幾秒後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駕駛室門口。
「嫂子你叫我?怎麼了?」
「別叫嫂子。你看雷達。」
阿強湊過來看了一眼雷達屏幕,那個光點已經從七海里推進到了五海里,航向沒有任何偏移,就像一枚飛彈鎖定了目標。
「這是什麼船?」
「不知道。但它直接奔著我們來的,速度十六節。」林海的目光沒離開雷達屏幕。
「哥,會不會是漁政巡邏?」
「漁政巡邏船在雷達上會顯示AIS識別信號。你看這個光點,沒有任何識別碼。」
阿強的喉結滾了一下。
「沒有識別碼?那就是沒開船舶自動識別系統?」
「要麼沒裝,要麼故意關了。正經船不會在公海上關掉AIS。」
陳曉月站起來走到雷達屏幕前面,盯著那個光點看了三秒。
「四點二海里了,按這個速度再過十五分鐘就到我們跟前了。」
「哥,要不要改航向避開?」
林海搖了一下頭。
「避不開。它的速度比我們快,而且航向每次我們偏一度它就跟著偏一度。這不是巧合,是追蹤。」
「追蹤我們?為什麼?」
「一條裝滿了貨的遠洋漁船在公海上返航,冷庫滿倉,速度不快,船上沒有武裝。你覺得是為什麼?」
阿強的臉色變了。
「碰瓷的?」
「碰瓷還是搶貨,得等它靠近了才知道。阿強你去把老陳叫醒,還有阿德和小馬。大頭把廚房的燈關了。全船隻留駕駛室和甲板照明燈。」
「好。」
阿強轉身就跑。
「林海。」陳曉月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你出港的時候在船上裝了什麼防衛設備?」
「高壓水槍兩套,是遠洋一號出廠時周建明按我的要求安裝的工業級清洗系統。工作壓力一百五十個大氣壓,水柱射程超過二十五米。本來是用來沖洗甲板和清理船殼附著物的,但打在人身上的效果你自己想。」
「還有呢?」
「信號彈四發,對講機頻道已經預設了海警的緊急呼叫頻率。再就是甲板上那些鋼叉和工具。」
「夠用嗎?」
「看對面是什麼來頭。如果是散兵游勇的碰瓷船,高壓水槍足夠了。如果是成規模的武裝走私船,我們就只能拖延時間等海警。」
三分鐘後,全員到齊了。
老陳和阿德是被阿強從鋪位上拽起來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沒醒透的迷糊,但一聽到情況立刻清醒了。
「林老闆,我跑遠洋那些年碰到過兩次這種事。一次是南海上的三無漁船過來要錢,一次是外籍的改裝快艇。」
「怎麼解決的?」
「第一次給了五千塊打發走了,第二次是海軍巡邏艦剛好在附近,那幫人看到軍艦就跑了。」
「今天附近沒有軍艦。」
「那就得硬頂。」
「硬頂我不怕。阿強你去甲板左舷那個灰色設備櫃裡,把高壓水槍的控制閥打開。大頭你去右舷那個,兩套水槍同時開機。水泵預熱需要三分鐘,現在就開。」
「明白。」
阿強和大頭分頭跑了。
林海拿起了對講機,撥到了海警緊急頻道。
「這裡是白沙村遠洋一號漁船,呼號閩漁遠零零一,當前位置北緯二十三度十二分東經一百一十八度四十七分。有一艘不明身份船隻正在從東南方向高速接近我船,距離三海里,速度十六節,無AIS識別信號。請求協助。」
頻道里沙沙響了幾秒。
「遠洋一號收到。你說的不明船隻我這邊雷達沒有覆蓋到你那個位置,會協調最近的巡邏艇前往。但最近的巡邏艇距你約四十海里,預計到達需要兩個半小時。請你自行採取防禦措施,保持通訊暢通。」
「兩個半小時。收到。」
林海放下對講機。
陳曉月看著他的表情。
「兩個半小時太久了。」
「所以我們得自己解決。」
雷達上那個光點已經推進到了兩海里以內。
林海拿起甲板上的高倍望遠鏡走到船尾,舉起來對準了東南方向。
暮色中的海面上,一個黑色的船影正在快速接近。那是一條大約十五米長的鋼殼快艇,船身沒有任何塗裝編號,甲板上隱約能看到七八個人影在走動。
船頭掛著一面旗,但顏色在暮光里看不清。
「看到了。十五米左右的快艇,船上大約七八個人。沒有明顯的武器外露,但甲板上有幾個蓋著篷布的東西輪廓不像正常設備。」
「哥,蓋著篷布的會不會是槍?」阿強從左舷跑過來,手裡拎著一個扳手。
「拿扳手有什麼用?放下。」
「萬一打起來呢?」
「打起來你用扳手對人家的船?聽我的,所有人不准衝動。等他們先說話,我來應對。」
對面的快艇越來越近。
一海里。
半海里。
五百米。
在距離遠洋一號大約三百米的位置,那艘快艇減速了。它的引擎聲從高亢的嘶吼降成了低沉的轟鳴,船身放慢了速度開始從遠洋一號的右舷外側平行靠近。
甲板上的燈光照到了對方船身的側面。鏽跡斑斑的鋼殼,沒有船名沒有編號,船尾的旗杆上掛著一面分辨不出顏色的破舊旗幟。
一個擴音器的電流聲從對面船上傳過來,然後一個蹩腳的中文聲音在海面上炸開。
「中國漁船,中國漁船,你的船撞壞了我們的漁網,漁網很貴的,你要賠償,賠償。」
甲板上沉默了兩秒。
阿強轉頭看了林海一眼。
「哥,我們這一路過來連一根漁網的影子都沒看到過。」
「我知道。」
那個擴音器又響了。
「你的船撞壞了我們的網,三千美金,你給三千美金,我們就走。不給錢不讓你走。」
老陳走到林海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標準的碰瓷話術。先開口要三千美金,你不給他就加碼,加到你給為止。這幫人口音聽著像是東南亞那邊的,專門盯著公海上返航的漁船下手。」
「三千美金?他把我當冤大頭了。」
「你打算怎麼辦?」
林海走到船舷邊上,手扶著欄杆對著三百米外的快艇,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海面上傳得很遠。
「你說我撞了你的網?我的船從出港到現在走的航線我這裡全有記錄,GPS軌跡精確到米。我的航跡上沒有經過任何一片作業漁網區域。你的網在哪?拿出來讓我看看。」
對面沉默了五秒。
擴音器又嗡了一聲。
「不用看,我們都知道的,你的船撞了就是撞了。三千美金,快給錢。不給錢我們的人要上你的船檢查。」
「上船?」
林海回頭看了阿強一眼。
阿強秒懂,跑到左舷的高壓水槍操控位上蹲好了,手搭在了噴嘴的方向控制柄上。
大頭在右舷也就位了。
林海轉回頭對著對面的快艇,聲音比剛才冷了一個檔。
「你聽好了。第一,我沒撞過你任何東西。第二,你的船沒有任何合法標識,在公海上攔截中國漁船已經構成違法。第三,我已經呼叫了海警,巡邏艇正在路上。你現在掉頭走還來得及。繼續在這裡耗下去,後果你自己掂量。」
對面安靜了大約十秒。
然後擴音器響了第三次。
這一次聲音里的語氣變了,不再是裝模作樣的蹩腳中文,而是夾著一股橫勁。
「少廢話,我們八個人你船上才幾個?給錢或者我們上去自己拿。你選一個。」
話音剛落,對面快艇的引擎突然加速,船頭朝著遠洋一號的右舷靠了過來。
距離從三百米縮到了兩百米。
一百五十米。
「哥,他們真的要靠上來了。」阿強的手已經握緊了水槍控制柄。
林海看著對面越來越近的快艇,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等他們進八十米。」